正因心神不宁,叶棠梨脚下也一个没看住,一滑,一头撞到了石上。
“通通通——”
顶上传来清脆响声。
像是利器凿地的声音。
依着常理,銮城的地基应该是一层层夯土,砾石,柏木桩累着的,这些都不算异常坚硬,但还要裹上一条条巨厚的汉白玉,人为开凿,怕是十天半个月也见不到光。
能把地面上的声音穿入地下,这人也是用了十足的力气,且这铿锵有力的声音久久不散,可见妄图凿穿地面之人不仅力大如牛,还是个犟种。
可会是梅霜?
若真是她,决计不会想到要挖地道逃生,多半是会破门而出,跟守卫大战三百回合才算数。除非,这人已尝试过了从正门出去,不过事与愿违,只能拿剑撒气。
罢了罢了,先出了这地道,等混入城中,再从长计议。
地下深处,灰暗,燥闷,闭塞压抑如影随形。
也不知道地启学了这么多年的遁地之术是怎么熬过来的。
还好,身上还有一件会发光的东西。
若不是这莹莹光亮映照前方,叶棠梨怕是早就忘记了路的存在。而且此处空气好不流通,因着腰间这根枯枝发芽结绿,她还能自如呼吸。
“原以为你不过是根有些韧劲的棍子,是我小瞧你了。”叶棠梨稍微思索了一下,便道,“给你取个名字吧,就叫——偷生。”
听到自己这个名字,偷生并不言语,勉强摇了摇枝叶,算是默认了。
正走到一个岔路口,仿有一丝游风拂过,清清凉凉。
偷生的光亮越显,枝条一齐指到右向。
“便是这里了。”
又走了不知多少时辰,不用偷生吐气,叶棠梨都能畅快地呼气吸气,这略带寒意的味道,好似还携了月下丹桂的馨香,一并润肺。
一杵惊寒,幢幢钟声响起,音震山河,又忽忽遥渺飘零。
一束天光就静静落在那里,却昭示着生气。
误打误撞,竟走到了这口枯井深处,她白皙的手抚上井壁,便发现,这井青条石砌的,又爬满了苔痕,抬眼望去,怕是有数十米深。
井圈横亘一条梁,水筲系在上面,又垂下来一绺麻绳,半停在空中,须须毛毛的,看上去朽得不行。
试了不下七八回,爬不上去,叶棠梨便没了力气,天色沉了下去,更看不清了。
这井不知枯竭了多久,野草丛生,都枯黄了。想是无论怎么呼喊,也不会有人来,就算真的有人出没,叶棠梨也不敢作声,若被銮城的人发现,那便前功尽弃了。
不知有多少时日的水米未进,见着那呱呱呱叫个不停的小东西,她心里却泛起一股异样之感。
亦是在唤醒自己沉没下去的理智,便对着它道,“都沦落至此,并做这井底之蛙,我却想吃了你。”
这青蛙像是听懂了人话,咕呱咕呱乱叫一通,不知逃到了哪里。
忽的,井口现出一个人影,并喊道,“姑娘,这井中的田鸡味道最是香甜多汁,若是你替我捕几只,我便拉你上来,如何?”
……
他递过水袋来,“姑娘,喝口水吧。”
叶棠梨目光警惕,借着月色,正打量着眼前这人。
茶褐的长发半束,碎发搭在额间,遮遮掩掩银月玄带,身着赭红色葡萄纹翻领短袍,内里搭着浅云中衣,黑蹀躞带一圈,松石串珠一圈,紧束腰身,又脚踩驼色短靴,鞋头微翘,仅仅一身上下,就颇有一番西域风情韵味。
“姑娘是怕我下毒?”
他扯了扯唇角,嘴没有碰上去,仰头喝了一口水,又递了过来,“我可替姑娘试过了。”
叶棠梨拿衣袖擦拭了袋口,问道,“公子是沙州人?”
“是,”他咬字更深,“来銮城做生意的沙州人。”
“为何要救我?”
“算是与姑娘有缘吧,”他颔首笑道,“我欠姑娘的。”
“可我从未到过沙州,”叶棠梨眼神挑衅,“公子何谈相欠?”
他掀起眼皮,原本深棕色的眼瞳转而化为了金珀蜜蜡似的,一线的光掠过,里面又竖起一道无尽深黑的裂来。
像是狩猎的眼神。
两两相望,无声无息中,竟有种死生相别之感。
“诶,诶,叶棠梨,我在这里!”钦钦一瘸一拐,不知从哪里蹦了出来。
它跳起来,又趴到了男子的肩上,隔开了两人的视线。
叶棠梨的神色缓和了些,指着钦钦的鼻子就问道,“这,就是你找的救兵?”
钦钦点了点脑袋,还未言语,另有一条半米长的小蛇环在它短短的脖子上,正吐着玄色的信子。
叶棠梨要帮它把蛇给擢下来,男子的手,却圈住了她的腕,谁料这小蛇性子这么热络亲人,一溜烟就绕到了她的肩头,缠的并不紧,却甩不开,它转了转眼珠子,还依依靠上了。
他厉声制止道,“蛮蛮,不得无礼。”
钦钦在空中挠着蛮蛮的尾巴,又够不着,喊道,“你给我回来。”
蛮蛮才不情不愿回去了。
叶棠梨叹了一口气,清了清青石板上的尘土,便安然坐下。
“公子是勾圻族人?”
“聪明。”
“那公子便说道说道,你到底欠了我什么?”叶棠梨一脸坏笑,早在心头谋算好了,“便要偿还,我正巧有一件事需要公子襄助。”
“我既救了你,就算是偿还了。”他俯身逼近,眼瞳早已恢复如初,“不过在下是个商人,若姑娘有东西可用作交易,我倒是愿意施以援手。”
叶棠梨蹙眉,“你要什么东西?”
他的眼神将她从上至下扫了一遍,极富有侵略性,骨节分明的手当空抚着她脸的轮廓,轻绕了一下,便移开了,有些轻佻,却算不上失礼。
“阿娜说,仙子下凡,不愿被看到,”他瞥了一眼那口枯井,不显荒凉,正寒光辉辉,“躲入水镜之中,月儿亮时,便会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