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块的土,怎么那么湿?
再不钻出土,他就要闷死了。
整个西北,几乎没有他没钻过的地方,有时候,地启觉得自己像一只蚯蚓。
“泥龙出海。”地启在心中默念着。
呼呼呼——
他正在享受地面的味道,清新润肺,是甘甜可口的,这便说明附近的草树虫鱼都颇为丰富。
这湿润的土,没有沙州的松散,但他还是可以如鱼得水地在地下游。
圆圆的眼睛四处观察着,身子还扎根在土里,母亲说过,凡是钻到了什么叫不出名字的地方,是不能随便出去的。
就像是不打招呼就进别人家的门,没有礼貌。
正聚精会神找地脉走向,不经意之间,往那山涧投了一眼,他便收到了回音。
即便地上的石子只是挪了一丝一发的距离,他也能捕捉到,更别谈任何脚步声了。
她跑得好快。
不对,他栽在地里的大半个身子紧巴巴的,好像在说,山都快倒了,你怎么还不出来?
“啊!”
女孩快被滚滚而流的山石赶上,摔了一跤,金衣之上沾染的泥泞分外显眼。
一把扇子砸在了他的脑袋上,地启怔怔地睨着它,扇子又砸,拢共砸了三下,他有点明白了。
扇子跟他一样不会说话,但是通人性。
望着泪流满面的女孩,地启心中抱歉道,对不起,我真的要进你家门了。
“你叫什么名字?”
地启呆呆地摇了摇头。
“那你家住哪里?”
这个地启知道怎么回答,他侧身往后一指,把她的眼神也一并带过去。
“你不会说话啊?”
地启重重点了一下头。
“没关系。”
她擦了擦眼角的泪,又糊上去一层泥,地启噗嗤一声就笑了。
“不许笑!不许笑!”女孩撑着红扑扑的脸,明明是稚嫩的声音,也要学得像大人似的,“锦绣,记住我的名字。”
“我乃堂堂銮城少城主,你救了我,以后的好处少不了你的,先……先扶本少主起来。”
地启有些不太明白她说的,不过多一个玩伴也不错,尾惑老是捉弄他,他猜这个叫锦绣的少城主不会。
“诶,你眼睛上有东西。”
地启挥袖子要去擦,双手都搁在额头上,在脸上画了个“八”字,锦绣咬着唇,实在忍不住,也捂着嘴笑了。
“本少主,勉强……帮你擦一下吧。”
地启闭上了眼。
再睁开,梦醒了,恍如隔世。
劫后余生,他却又不剩下什么了。
早在带锦绣出銮城时,他就被鸣钲暗算中毒,地启也知道,他会付出代价的。
尾惑说,他这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他把种种伤痛都按下不表,本就是抱了必死的决心,要兵临銮城,索鸣钲的命,所以无所谓生死。
“哟,醒啦?”玄武斜眼一看床上之人撑起身子来了,便不客气道,“正好,帮小老儿看着点这药罐子,给锦绣丫头的。”
“玄武长老,锦绣怎么样了?”
“还没醒呢。”
怕他再问,玄武甩手,不知奔向何处去了。
炉火上煨着一个陶罐,微微的苦味伸到他鼻尖,淬了口沫似的,令人一阵泛恶心。
登时,地启便捏着鼻子下床了。
她迷沉昏睡时,被迫灌入咽喉的都是这昏昏黑水?
他舀了一勺,送到嘴边,似乎这药是她喝下的。
锦绣不吃苦,还记得在青阳峰时,她着了风寒,一喝那黑乎乎的药就要哭个不停,一口也不吃。他只好漫山遍野地去找甜果送药,遁地去了好多个不知名姓的山坳,做了不知多少回没礼貌的野孩子。
可等他回来,陪在少城主身边的人,变成了鸣钲。
如今,他还是不想让她吃得太苦。
……
地启游走在街上,看似漫无目的,却也找到了那家药铺。
“掌柜,可有蜜饯卖?”
掌柜笑问道,“要多少?”
“二两蜜饯山里红,半斤糖霜梅子。”
掌柜一边打包,一边又说道,“銮城人啊,都不喜吃苦,你家里人也是打了战回来的?”
地启不置可否。
“小兄弟,糖霜梅子最是可口,听说我们少城主都喜欢拿这梅子来送药。”
“护卫銮城的,都是好样的,便再送你一钱。小兄弟,拿好!”
出了药铺,手中多了的那一钱梅子,仿佛又重了不少。
一行人坐上牛车,预备搬离故土。
“阿婆,这战不是停了吗,为何要搬?”
老妇人觑了他一眼,也不知他问的什么问题,“你自己看看,谁还敢住?不打战了,地动难道止住了?造孽啊!造孽啊!”
墙面上,裂缝如蛛网,不断向外延伸着,宽点的地方甚至能塞下他的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