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冷笑一声,指尖无力,一颗裹着白霜的梅子滚到鸣金身前。
他的目光微微晃动,双膝跪地,高高举起漆盘,将一碗药汁呈到她眼前。
沉浊的煮水微微漾动,热气袅袅,黝褐的颜色,与寻常汤药无甚区别,不过这碗是白瓷做的,一圈殷红咬盏,分外醒目。
若有似无的腥气,萦绕在她的鼻尖。
锦绣语气轻蔑道,“这药,你费了不少苦心。”
他即刻答道,“听人说,以血入药,更有奇效。”
“是么?”
锦绣撑起身子,缓缓抬起了碗,手腕稍倾,汤药便洒了一地。
“只是这血腥之物,恐怕不是人人都能消受得起。”
一阵袖风拂过,鸣金上身不稳,竟栽倒在了地上。
他为白虎族而来,只能把姿态放得更低,“少城主金尊玉贵,又即将继承大任,自然是应该悉心照料。何况……我族损毁神脉,理应以血肉之躯供养神脉,这点鲜血又算得了什么。”
锦绣闭上了眼。
“滚。”
……
銮城,空空如也。
一袭素白的衣裳飘荡在街上,似游走的引魂经幡。
锦绣瘦了好多,即使裹得严实,远远看去,也不过只是干枝竹节撑着绒衣。
街道尽头,一个老者坐在坍墙角,两手相交,插入袖管里。
“阿翁,您怎么还不肯离开?”
“离开——”老者歪了歪嘴,也没看她,“往哪走啊?”
“可銮城已经变了。”
老者提高了音量,语气像是在骂人, “变了?还能变成什么样啊?我在这儿住了大半辈子了,还怎么走,死也要死在这儿。”
“我知道了。”
锦绣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递给了他。
“阿翁,赶路辛劳,有东西傍身总要便利些。”
质地上乘的玉佩送到眼前,老者非但没收,还一把推开,神色愤愤,却又顿住了要离开的脚步。
“少城主。”
对上记忆中的那张脸,登时,老者的双眼就泛起泪光。
锦绣内心亦生波澜,“是我。”
“您……您不能放弃銮城啊。”
老者口中只重复着这一句话,双手悬在半空,又抖又颤,再无言可说,再无情可求。
锦绣眸光一定,起身离开了。
身后,老者依旧坐在地上,如一口枯槁的钟。
苍苍钟声响起,敲醒了沉寂的城。
“少城主醒了,銮城有救了。”
呼声传遍大街小巷,也徘徊在她心头。
天旋地转,她的世界变得迷糊又颠倒,一把揭下狐裘披风,寒风刺入病骨,这股冷意渗进胸膛,凝结了鲜血。
忽的,一张纸盖在她的脸上。
锦绣放眼望去,满地皆是这样的白纸,上面的字字句句都有如悼亡之词,恰似纸钱洒满坟地。
“什么救城之法,荒唐!”
苍天可有眼?
锦绣痴痴地笑着,如秋叶一般在空中舞旋,漫无目的在街上游荡,却还是走到了青阳峰。
神树下,站着一个人。
地启回眸,神色复杂,眼中似有她数不清的情绪。
锦绣苍白的唇角一勾,似回了血色,“地启,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里?”
地启没应,他不敢应。
“我做了一个梦,好像想起来了不少儿时的事。”
地启冷冷道,“梦都做不得数。”
“你怪我吗?烧坏了脑子,竟不记得你那时候的样子。”
“我们是朋友。”
“你走吧,离开銮城,这里不需要你。”
“我不会走的。”地启目光决绝,“锦绣,我已经知道怎么救銮城了,无论如何,我都会做的。”
锦绣心中那口吊着的气,似乎蹿腾了上来,满不在乎道,“你赢了,你攻下了銮城,你杀了你的仇人……你还想要怎样,什么事都要管,替所有人去死?”
“如果死能换取銮城的生机,那我便能心安理得地死。”
“你……你什么意思?”
锦绣不解,她只是不想让地启再默默付出,又得不到回报了。
“战争本不该发生,我为了报仇,也伤害了无辜的人,不是吗?”
“地启,我听不懂你说的。”
锦绣脚下进一步,地启就往身后退一步 ,她只得哀求道,“你能不能答应我,不要再插手銮城的事?”
“只有磐族人,才可以修复金行神脉,这是天意。”
锦绣红了眼圈,“不,不是这样的……”
“我想让銮城变回原来的模样。”
地启一挥手,移形换影,她竟被转到了对面的山崖上。
神树下,裂开一道幽深的地缝,他从容的朝着天意走了过去。
彼时,刚得知锦绣苏醒的几人,匆匆往小院赶去。
原来因为钦钦是金行识兽,最是容易被神脉所扰,乱了心神,才会不想要这一条小命。
叶棠梨抱着它,落在队伍后面。无意识地往人前扫去,她瞬间失了神。
“地启呢?”
她还不知道,梦会应验得那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