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梅霜走神，弥野头一低，便从她的袖下抽身。
随即捞了桌上一口酥，边嚼边说，“不过修为被废，顶多是命活得比你俩短一点，怎么师妹你比我还不乐意？”
“师兄啊师兄，我们还想看你继承宋堂主衣钵，也当一个老学究唠叨个不停呢，自然希望你长命富贵了。”
“行行行。”
酥饼皮从嘴里喷出来，空中下甜雪，弥野大手一挥，“叶棠梨，给为师来背一背元五大陆运行准则，第……第二十条。”
叶棠梨不禁失笑，“可真是给你点颜料，就开上染坊了。”
弥野身子向后压着，两条椅子腿儿都腾在空中，正觉着不对劲要回转重心，腹部明明只抽疼了半瞬，心下却彻彻的寒了，连带着整个身子都麻木。
本要接受啪嗒一下重重倒下受人笑话的结局，他却被人及时相接。
弥野喊声格外亲切，“师弟！”
阮泠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似曦光照过的春水。
“小老儿我在这儿呢，你要不也招呼两句？”玄武悠闲挪步，神色自得。
“老头儿，你白跑一趟去沙州干嘛？”
“嘿！谁跟你说小老儿是白跑一趟？”
弥野见他两袖清风，身无一物，继续打趣道，“可弟子见您貌似没有什么收获呢。”
“额……”
磐族人大义凛然修复神脉之事，玄武也在路上听说了，不过以手抚膺坐长叹，也无别话可言了。
“銮城的事，小老儿是没帮上忙。但，你小子的事，还是能够一够的。”玄武敛了敛衣裳，十分正经地坐下了，仿佛整间屋子的焦点都聚在自己身上。
弥野的目光亮了一息，玄武和苍梧鱼早知他的身体状况，一直有在寻觅医治之法，可都没有个结果。
他视线一移，试探问向阮泠，“你师父今日喝酒没？”
阮泠凝神思索了片刻，“今早在客栈喝了一碗玉浮梁，算吗？”
“算什么算。”玄武扬手捏了捏阮泠的腮帮子，悄声在他耳边训话，“就算为师真喝了酒，也不许胡说八道。”
弥野把阮泠拽回来，“老头，别欺负我师弟。”
“诶诶诶，别以为你小子命不久矣，就可以不尊师重道了啊。”
屋子里拢共就五人，玄武此话一出，三人的面色都为之一变，此刻氛围霎时如坠冰窟。
一时失言，玄武捂上了嘴。
叶棠梨和梅霜只知他修为被废，阮泠却是一无所知，嗫嚅问道，“师兄……怎么会命不久矣？”
“别急别急，小老儿还有一个好消息没说呢。”
玄武深吸一口气，欢欣宣布道，“青川数千年都难得一遇的百草集即将开市，据说里面有不少世所罕见的灵芝仙草，什么救死扶伤的，什么增长修为，返老还童的应有尽有，一定能医治弥野的。”
……
红柿挂上枝头，恰有残阳之色。
无雨无晴的一个秋日，车马已备齐，众人即将出发。
城门外，一行人依依不舍。
銮城事务繁忙，锦绣姗姗来迟，还将一脸不情不愿的尾惑带来了。
“不好意思，迟到了。”
“不迟不迟。锦绣师妹，城主大人若不亲自来送行，我们定是不会出发的。”
玄武不疾不徐走了过来，玩笑道，“若不是因为你这个小子，小老儿我还要在銮城多待会儿。”
“既是师兄的事，我又怎好再留，只愿你们早早到青川才好。”锦绣拍了拍手，一辆华贵的车驾正驶过来，“里面装了些銮城土产，这一路舟车劳顿，定是用得上的。”
“什么宝贝呢？”梅霜心急，就要去看，被叶棠梨一把抓住了。
锦绣笑眼莹莹道：“不急嘛，路上再看也不迟。”
“锦绣，这是给你的。”阮泠上前递去锦盒，补充道，“恭贺你登上城主之位。”
原本是给锦绣的新婚贺礼，现如今变成继任城主的贺礼，一样也好。
梅霜拍了拍脑袋，一溜烟去马车上取东西了。
“差点就忘了，我也有。”梅霜赧然，摸了摸鼻子，“不过装贺礼的锦盒被我弄丢了，我只能直接给你了。”
“呐——”
梅霜的手摊开，现出一枚蜜蜡梅花扇坠，晶莹剔透，内里飘着一丝白，好似冬日枝头打了霜的黄梅。
叶棠梨促狭一笑，脑子里马上有了主意。
“我看啊，梅霜的贺礼不如和阿泠的放在一起，刚好凑成一对。”
“为何？”
“一个人送的扇坠，一个人送的扇囊，怎么不是刚好一对？”
锦绣打开锦盒，里面果真是扇囊，如一段会流动的潺潺溪水，浮光跃金，想来是北溟的离水绡了。
“我的归鸿怕是喜欢的不行了，你俩商量好的吗？”
两人同声回答，“没有。”
梅霜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忙问道，“棠梨，你的贺礼呢？”
“路上呢，应该快到了。”
虽没人问，弥野还是左右捣鼓了一阵，把贺礼拱手送了出来。
“锦绣师妹，快打开看看。”
子母扣咔一声轻响。
映入眼帘的是两团栗色的土，怎么看着，都另有一番奇妙之感。
“谢……谢师兄好意。”
弥野似乎也意识到了有点不对劲，赶紧解释蓬莱仙土的作用。
尾惑听完，啧啧称奇，“是么？这么妙？看来我得去蓬莱进一批泥回来了，一定供不应求。”
“等等，不是要命定的良缘吗，一对儿的？”梅霜一手撑着下巴，抬眼思索，“一个刻上锦绣，另一个刻谁啊？”
“我知道。”
尾惑从锦绣手里夺过盒子，草草画了两笔，原本两团不成形的污泥竟活脱脱的化成了两个小人一般，不仅容貌相似，小泥人的衣装都和一旁神情怔住的锦绣一模一样。
锦绣捧起另一个泥偶，眼中千丝万缕相绕。
“它和地启很像。”
尾惑嘴角勾起一丝弧度，语气歉疚道，“我的错我的错，本来锦绣还可以再写一个名字的。我就试试，没想到还真成了。”
锦绣释然道，“命定的良缘，也不一定关乎姻缘。”
她将自己的泥偶握在手中，顷刻之间，它便化为齑粉，消散北风中。
“銮城，千千万万年后都会记得地启，而锦绣不过是历任城主之一。”
无论如何，他都会万古长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