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拐角处的一个小教室里传出了悠扬的钢琴声。
弹的是《卡农》,这首脍炙人口的曲子,对但凡学过任何一门乐器的人来说都不陌生。但正如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同样的一首《卡农》,不同的人用不同的乐器奏出来的,通常是截然不同的风味。
就像此刻传入白嘉铭耳廓中的这首,虽然演奏者技术略显生涩,但触键细腻而温婉;曲调中蕴藏着满满的朝气,但又显出一丝迷茫与焦虑。他猜测演奏者多半是个高中生,而且是个女生。
探望完班主任姚老师之后,白嘉铭和其他人分开了。其他人都去看望别的任课老师,像是教数学的麦老师、教语文的黄老师……白嘉铭跟这些老师的关系并不差,但扪心自问,确实谈不上熟络,彼此间也没有多少深刻的记忆——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白嘉铭是38班里的“异类”,也是整个Z城一中的“异类”。
作为全市最好的高中,Z城一中每一届招进来的新生基本都是同辈中的佼佼者。除了普通学生外,每年也都会招收一批艺术特长生和体育特长生,并将他们集中在一块,组成艺术班和体育班。Z城一中素来重视对学生的培养,但它毕竟不是专业的艺术学校或者体育学校,所以对于特长生的培养和管理并没有很花心思;再加上特长班里一部分学生确实品行不端,这就导致在很多学生眼中,所谓的特长生,就是进学校来混日子的不学无术的人群。
这样的有色眼镜曾经也作用到了白嘉铭的身上。白嘉铭是艺术生,但他并不是就读于艺术班里的艺术生,而是以优异的中考成绩考入Z城一中,而后“半路出家”的艺术生。
白嘉铭出生于一个教师世家,他的父母都是老师。白嘉铭自小就是个聪明的孩子,学任何东西都特别快。小学时,父母让他接触了音乐,因为那时他的学业无需挂心,而父母希望他能有一个终身的爱好。但他们没想到的是,白嘉铭对于音乐的热爱与痴迷,远超过他们的想象。
初中还没毕业时,白嘉铭就已经能够熟练地演奏钢琴、吉他、小提琴,并且尝试自己作曲。天资聪颖的他并没有因此荒废学业,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他花费在音乐上的时间与精力,远比学业要多。也许是看出了苗头,白嘉铭的父母找他谈了话,表示希望他上了高中之后先把自己的爱好放一放,专注于高考。彼时矛盾尚且没有达到不可调和的地步,白嘉铭虽然心里有一万个不情愿,但还是先口头答应着。
很快,他凭借优异的成绩考入了Z城一中,就读于38班。高中生活开始后,处于叛逆的青春期的白嘉铭逐渐产生了一个和许多同龄人相同的疑问:学习、高考,到底有什么意义?冥思苦想之后,他得出的答案也和多数同龄人一致——也许并没有什么意义。区别在于,有些人得到这个答案之后,选择了随波逐流,继续投身于与书山题海的博弈中;而白嘉铭,他心里有另一个选项——他想做他真正热爱的事情。
这并不是一条简单的道路。首先,虽然称不上离经叛道,但这显然是一条违背主流的道路,父母、师长,他注定要面对来自许多人的压力;其次,在当时的Z城一中,像白嘉铭那样“半路出家”的艺考生、体考生,并不能被调到特长班去,他还是要在38班跟其他人一起上课,这意味着校内许多专供艺术生使用的资源——比如那个器材完备的音乐教室,他是无权使用的。
但热爱的力量的确是强大的,白嘉铭在那段时间里,克服了许多困难。他做了父母很长时间的思想工作,才让父母勉强点头;他将自己转战艺考的消息告诉了所有的老师和同学,至于他们是什么想法,他不在乎;音乐教室不能用,他也找到了别的替代——
而这就是为什么,时隔十年当白嘉铭再次站在这个在他的年代就已经荒废的小教室面前,会感到如此地怀念。
虽然早已荒废,但这间教室仍然保留着最初作为琴房的部分功能,比如它里面仍摆放着钢琴,比如它的隔音还是很好——如果不是特意凑近去听,寻常人不太能听清里面的动静。此刻,白嘉铭确信小教室里已经安静了下来,他上前去,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应答。可能是演奏者被自己吓着了,白嘉铭猜想。
静待片刻后,门打开了。一个有些怯生生的女孩子站在门后,她可能把白嘉铭当成了来抓她的老师。
白嘉铭自顾自地走了进去,对女生说:“弹得不错。”
女生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这个男人,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你是艺术生吗?”白嘉铭又问。
女生似乎感觉到白嘉铭没有恶意,她放松了一些,默默摇了摇头。
“哈哈,我就知道。艺术生可不会来这练琴,破破烂烂的,他们有更好的音乐教室可以用呢。”白嘉铭笑道。
女生发现这个男人似乎知道很多,她看白嘉铭的眼神从警觉转变为了疑惑。
“你是不是很好奇我为什么知道这些?”白嘉铭轻抚着那台十年前自己经常弹的钢琴,“因为学长当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真的吗?!”听到白嘉铭说他是跟自己选择了同样道路的前辈,女生一下子来了精神。
白嘉铭点点头:“当年学长选择参加艺考之后啊,学长也明白,在很多人眼中,走这条路就像是文化课卷不过别人,所以当了逃兵一样。但学长明白,这条路并不好走,尤其是我们这种半吊子,既不能落下文化课,也要在专业上再进一步。”
“学长在校外找的专业机构离这很远,只有周末才有时间去一趟。所以平时,学长也都是在这间教室里,没日没夜地练琴,课间练,课后练,晚上也练。”
“所以,今天看到你,我觉得很亲切,我想起了以前的自己。”
女生低着头沉吟了片刻:“学长,你知道吗……在今天遇到你之前,我本来……想要放弃的。”
“嗯?”
“爸妈,老师……他们都不支持我。我每天练琴,跟班里的同学都聊不到一起去,我觉得好孤独……而且,我的琴最近一点进步也没有……”
这时白嘉铭才恍然大悟,之前所听见的那一丝迷茫和焦虑源于何处。
“学长也有过这样的阶段哦。”白嘉铭轻笑,“但是,当时学长想,如果这就放弃的话,那自己这些年来对音乐的热爱,岂不是像个笑话?学长不想让自己的梦想沦为笑话,这样想着,就咬牙挺过来了。”
“而且当时,有一个人,她喜欢学长的音乐。”白嘉铭想起了那个夕阳西下的琴房,有人被自己的琴声吸引而驻足。那个文静端庄、戴着眼镜、喜欢看书和写作的女孩子,微笑着对他说:
“我喜欢你的音乐,如果愿意的话,请你今后也一直弹下去吧。”
“你知道,一个好的听众对演奏者来说是很重要的。学长不知道你有没有这么一个听众,如果有的话,也请你为了ta,一直弹下去吧。”
女生没有说话,但从她若有所思还带着几分羞涩的表情中,白嘉铭觉得答案应该是“有”。
良久,女生抬起头来,她的眼里似乎有泪光。
“谢谢你,学长。我想,我能继续坚持。”
白嘉铭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刚刚那首《卡农》弹得不错,但是有些技巧的方面,还能精进一下。来吧,学长教你。”
无人在意的小教室内又流淌出悦耳的音符,尽管仍夹杂着不安,但再没有了迷茫和焦虑。
“不紧张不紧张……”
陈子苓一边在心里默念,一边在教学楼的天台上来回踱步。
尽管包括乔诗若在内的众多老师都跟她说,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但陈子苓还是一点也不喜欢上这个公开课——除了讨厌这种纯表演的形式主义外,还有一点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当着这么多专家领导的面讲课会让她感到非常紧张。
于是,陈子苓像往常一样来到教学楼的天台上,呼吸着新鲜空气,舒缓一下心情。天气很好,沐浴在阳光下,她的手已经不再像刚刚那么冰冷了。
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样的习惯来着?陈子苓也说不太清,兴许从十年前就开始了吧。每次感到疲劳了、紧张了、郁闷了,陈子苓都会到这里来,尽管这座教学楼并不高,站在天台上其实看不到更远的风景。但很神奇的是,对于治愈陈子苓的负面情绪,这个小小的天台确有疗效。
陈子苓正踱着步,这时,她用余光瞥见有人也上到这个天台来。来者似乎没料到这里还有其他人,愣了一下。
这个身材结实、肤色黝黑的青年,虽然以前在班里存在感不高,但好在陈子苓不久前刚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