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是齐远风难得的休息日。
最近巴比伦酒店没什么大事,要说有的话,也就只有即将到来的38班“十年之约”同学聚会了吧。江源和罗颉非用募集来的班费包下了巴比伦酒店的宴会厅,他们想要把同学会搞成集节目表演、晚宴、交谊活动于一体的大工程。作为东道主,齐远风当然也为这场追忆青春的盛会买了不少单——他不仅在场地、餐食等方面的费用上给了很大的折扣,还给所有从外地回到Z城赴会的老同学们在巴比伦酒店安排好了几天的食宿。
虽然他的青春并不完美,但齐远风仍然想尽自己的努力去回馈曾经的岁月,以及那些陪伴过自己的人们。
说回休息日。齐远风没什么特别的爱好,也不喜欢跟朋友出去花天酒地。以往的休息日,齐远风都习惯坐在办公室里看上一整天的书,或者看看以前常看的老电影——他尤其喜欢那部《忠犬八公的故事》,尽管他在学生时代已经不知道看了多少遍。这曾经也是陈子苓最喜欢的电影,第一次看到结局时,陈子苓哭得停不下来,用了他整整一包纸巾,他记忆犹深。
确实是曾经。因为现在还是不是,齐远风不知道。
齐远风只知道,他今天不想看书或者看电影,他想再回一趟Z城一中。
齐远风把车开得很慢很慢,一路上,他的脑海中浮现出许多事,有十年前的,也有刚发生不久的。而在这许许多多翩然闪过的回忆片段中,有两个人的身影一直挥之不去。
其中一个当然是陈子苓。那是他曾经的“白月光”,后来也成为他青春年华里永远的痛。细细想来,齐远风向陈子苓写情书表白是高一那个夏天的事——也就是说,满打满算,先前两人作为好朋友相处的时间,其实不过一年。但这一年里两人之间的每一件事、每一次交谈,齐远风都印象深刻,以至于他常常下意识认为,那应该是一段很漫长的时光。齐远风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不是因为之后两人关系的僵化,先前相处的那段时光才会在自己的心中显得如此珍贵。再后来,两人再无联系的十年间,齐远风花了十年的光阴,妄图刻舟求剑,但直到他看清了物是人非,方知自己不过是自欺欺人。
另一个,是宋雅淅。齐远风不太明白为什么今天他会频繁地想起宋雅淅来,明明在不久之前,他甚至都快忘掉这个人的事情了。直到两人鬼使神差地在交友软件上恢复了联系,不可否认的是宋雅淅在他近期的生活中确实占有不低的出场频率,但除此之外难道还有更深层的东西连自己都未曾察觉吗?
齐远风不禁回想起,在纽约的那一夜,与宋雅淅共进的那一顿奢华的晚餐。当时自己发自内心地感谢了宋雅淅,因为她一直努力地想让自己走出阴影,因为她曾给过自己愉快的记忆。但隔着玻璃杯中暗红的液体,宋雅淅闪动的眼眸中似乎蕴藏着自己未曾见过却又倍感熟悉的情感。似乎她的内心深处有些声音,被清脆的碰杯声打断,又被慵懒的爵士乐掩盖。
而齐远风自己,似乎也一样。
白嘉铭从那间摆放着钢琴的破旧小教室里出来,有些意犹未尽。
上次开放日认识的那个学妹,今天大课间也来这里练琴了。看到她还是选择坚持下来,白嘉铭由衷地感到高兴,便又指点了她一会。
中途,学妹问他:“学长,为什么你看上去好像每天都这么有空的样子?”白嘉铭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既天真又残忍的问题,因为他今天是装病偷跑出来的。
Z城音乐学院今天跟外部单位一起举办教职工联谊活动,对这个活动,白嘉铭可以说是一点兴趣都没有。Z城音乐学院女教职工居多,每次组织类似的联谊活动,主要派出的都是女生,而对面则派出男生,所以本来就没白嘉铭什么事。再者,联谊活动上玩的那些个游戏、配对——用白嘉铭的话来说就是——他小学就玩腻了。
所以,白嘉铭宁愿装病,给自己放个假,到Z城一中来。一来可以陪陪陈子苓,二来感受一下青春气息,找找音乐灵感。先前他答应了要在同学聚会上和贺文廷一起出一首歌,两人想法一致,想要搞原创。现在曲子已经基本成型,只是不少细节仍欠缺打磨,今天正好是个机会。
白嘉铭告别了练琴学妹后走出了教学楼,他沿着操场跑道踱步,脑中回忆着自己的曲子,手指轻轻打着拍子。
心无旁骛地沉浸了片刻后,白嘉铭看见一个穿着灰色西服,跟自己年龄相仿的男人穿过操场,径直走向教学楼。认出来者后,他有些意外,但还是走上前去拦住那人的去路。
“站住。”齐远风面前突然冒出一个身影。定睛一看,竟然是白嘉铭。
“你怎么会在这?”齐远风皱了皱眉。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吧?你来这干什么?”白嘉铭的语气有些咄咄逼人。
“你别急,我不是来找她的。”见白嘉铭一副想吃人的样子,齐远风无奈地叹了口气,“上回开放日你们回来看老师,那天我没空,今天补上而已。”
“就这样?”
“就这样。”
“没有别的目的?”
齐远风顿了顿,默默摇了摇头。
倒也不是没有其他目的,只是他今天确实不打算去见陈子苓,他没有说谎。
“跟我来吧,有话跟你说。”白嘉铭沉吟了片刻,也不管齐远风有没有跟上,便自顾自地走远了。
齐远风不知道白嘉铭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没有拒绝的理由,他不发一言地跟了上去。
操场旁的教学楼的走廊上,同往常一般文静端庄的少女默默注视着两个男人的会面。
“看什么呢?”靓丽活泼的少女也像往常一样突然从后面抱了上来,她的铂金色长发在阳光下闪着温和的色泽。
“没什么……”
陈子苓微笑着摇摇头,和乔诗若一道走回了办公室。
白嘉铭领着齐远风走到校外的一家冷饮店。这家店齐远风有印象,它十年前就在这里了。不说十年,哪怕只是他们就读的那三年 ,Z城一中周边的各种商铺都换了一轮又一轮;但这家冷饮店却雷打不动地坐落在这里,见证着一届又一届学生从第一次踏入校门到最后一次走出校门。
齐远风记得,这家店的鲜榨果汁味道很不错,当年包括自己在内的很多同学都是这家店的常客。店面并不大,所以大多数来光顾的学生都是打包回教室喝。尤其是炎炎夏日,晚自习时同学们的桌上,总能看到这家店色彩鲜艳的冷饮的身影。
因为是上课时间,店里没有客人。白嘉铭自顾自地在一张小圆桌旁坐下,齐远风坐在他的对面。
“你想说什么?”趁白嘉铭点单的间隙,齐远风问道。
“也没什么,就是我们两个好久没有心平气和地聊过天了而已。”白嘉铭头也不抬地回答。
“谁说的?前不久不才聊过吗?”齐远风反驳。
“哦?你是指你来我办公室那一次吗?”白嘉铭抬起头看着齐远风,神情有些戏谑,“抱歉哦,关于那一次,除了你给我的那一拳之外,我什么也不记得。”
“……”
“对不起。”齐远风沉默了半晌后淡淡地说道。
“你不用道歉。”白嘉铭摆摆手说,“你现在可是家财万贯的大老板,对我这样的人放低姿态会让你掉身价的。”
“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哦?你很了解我吗?我以前是啥样的?”白嘉铭挑挑眉。
“骄傲、张狂、特立独行。不管什么身份的人挡在你的面前,你都不会屈从。”
“现在也是啊。”白嘉铭笑笑,“你试试看,你今天要是敢去骚扰她,你觉得我敢不敢揍你?”
“呵。”齐远风轻笑。
“行了,开个玩笑而已。”白嘉铭说,“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十年过去了,我确实是变了——”
“也不只是我吧,你也在变,所有人都在变,她也变了。”
“讲道理啊,”白嘉铭又戏谑地笑笑,“你时到今日还对她那么执着,但你其实压根不了解她到底还是不是你十年前喜欢的那个陈子苓对吗?”
“……”
“且不说你十年前的记忆还准不准确吧,你用十年前的记忆和印象去追逐一个活在当下的人,不觉得有点荒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