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谈论的那人丝毫没有处于他人交谈中心的自觉。翟昀墨微微抬了眼，视线从女席间一扫而过，又静默地收回，一言未发地落了座。

待接到最后两位贵客，李乘凌也与靖安侯一同入了席间。

少年将军今日卸下银甲、礼服加身，带笑的眉眼将肃杀锐气削减，平添温润几分。

李星容眼看着李乘凌一路端方走来，脸上的笑意亦合礼得体挑不出丝毫错处，似是对着所有人，又似是只对着一个人。

美则美矣，可李星容置身于喧嚣人群之中，随众人一同看李乘凌缓步走来，却不知为何，心中忽地感到一点空空的。

好像天地间万籁归于静寂，而这短短一段路上，只有他和她分立于两端。

为什么？

分明是欢庆的时刻，为什么无法透过他的笑眼感应到真实的欣喜？

为什么分明在笑，看起来却仿佛暗藏心事呢？

李星容没有想明白，满目只有这双眼睛，以至于快要忽略他与靖安侯迎来的最后那两位贵客。

“参见太子殿下，三殿下。”

太子殿下与三皇子亲临，满场纷纷起身相迎，眼见李星容还一副神思飘离的模样，李盈竹赶紧拿手肘戳了戳她。

虽则短暂走神，李星容还不至于失礼。她压下心中杂念，随左右一同起身，拜见这两位皇庭贵人。

“想什么呢魂不守舍的。”俯首之时，李盈竹低声嘀咕。

“没什么。”李星容随口说着，再次抬起眼，却在这时注意到了另一处座席。

在这样一个人人皆需行礼的场合下，满座宾客谁也不可避免现身露面。

可还有一个人呢？

李星容不禁细细回忆起来，这才发现，原来这个人自始至终都未曾出现在此地。

这倒是奇怪了。

从小到大靖安侯府的一应宴席，但凡有齐相出席的，必也少不了嫡子齐朝莲的身影。怎的这次只见齐家大郎紧随在齐相身旁，却不见齐朝莲跟来？

并非李星容想见他，只是他的缺席，令李星容感到些许反常。上次见面并不算不欢而散，也没听说齐朝莲忙到这个地步，连世交的靖安侯世子袭爵都无暇出席。

因着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反常，李星容一时有些出神，不察一个身影悄然靠近了自己。

“在看什么？”

李星容回神，只见方才还被人群所包围的李乘凌此时就立在自己身侧，微微笑着看着自己，眼中淡淡，神色不明。

“在找人？”李乘凌追问。

李星容回视着他的双眼，摇了摇头。

“冠礼要开始了，专心一点。”李乘凌说着，也不管众宾客目光，抬手摸了摸李星容的头顶。

“此时还看别人，哥哥会不高兴的。”

……哥哥？

李星容久违地从他口中听闻这两字，一时呆了呆。不待她说些什么，李乘凌已经在礼官的催促下登上了庭中的礼台。

吉时已至，冠礼开始。什么谁来了谁没来，什么阴谋阳谋真相假相，一时也被李星容清空了。

李乘凌长身立于台上，面转向这些年来养育自己长大成人的靖安侯，缓缓循礼，跪立在地。

以往加冠之礼多由冠者生父请来德高望重的长者作为正宾，主持加冠，而李乘凌的加冠礼却由靖安侯亲自主持。他人或许不知其中缘由，只道是父对子情深义重寄予厚望，李星容却明白。

若李越在世，他请来的那位正宾，想来也会是他追随了半生的这位主帅，他拼出命也依旧信任的人。

李鸣安没有辜负他。李乘凌好好长大了，李乘凌很好。

昔日少年郎今日弱冠，前尘已战功累累，前程亦光明坦荡。李乘凌此生，便该如庭中宝树，如出鞘宝剑，意气风发，当世无俦。

李星容望着他，没来由的，方才心中那一丝空无落寞再次在胸腔浮出。

这是怎么了。两次三番，如此不合时宜地伤春悲秋。

只是因为得知宝树要在长成的那一日离开园圃，去到她看不见护不住的天地，心底担忧难平？

只是因为这场冠礼结束后，他就要离开自己？

还是说天底下做妹妹的，在见证自家兄长加冠成人的这一刻，总是免不了感触于心呢？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子跪于地，父立于前，口诵祝辞，次第授以三冠。

初加缁布冠，去子幼志。

再加皮弁冠，敬子威仪。

三加爵弁冠，以成子德。

三冠加毕，今兹成人。至此礼仪既备，李乘凌起身，准备接受靖安侯为他赐字。

正在众人翘首之际，一道尖锐突兀的通传声突然响起，来人从侯府府门一路奔入，直奔礼台之前。

“陛下急诏，传——镇北大将军李乘凌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