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几乎虚脱、却因一丝微弱希望而强撑着离开的瑞人,偏厅那扇厚重的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咔哒”一声,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门外,是夜色笼罩下危机四伏的都市;门内,灯光昏黄,空气凝滞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丙没有立刻移动。她背对着门,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她垂在身侧的双手,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
肩头衣料上,似乎还残留着瑞人滚烫泪水浸湿的凉意,以及他身体无法控制的颤抖所传递过来的、近乎绝望的恐惧。那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理智,试图将她拖入情绪的漩涡。
但她深吸了一口气,将这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如同将利刃归入冰冷的刀鞘。此刻,她需要的是绝对的冷静,是如同手术刀般精准的判断,而非感同身受的慌乱。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不疾不徐,沉稳地敲击在光洁的地板上。斯波纯一走进了偏厅,他没有立刻出声,只是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沉默地凝视着她的背影。他那双熔金般的眸子锐利如常,清晰地映照出眼前女子看似平静外表下的紧绷。
刚才偏厅里发生的一切,他都尽收眼底。瑞人是如何跌撞闯入,如何语无伦次,最后又如何情绪崩溃地依靠在她肩上,那些破碎的、充满恐惧的哀求,斯波都听得真切。
他了解丙,知道她那冰冷外表下深藏的责任感与近乎固执的原则性。面对野宫家的悲剧,尤其是针对百合子这样一个无辜弱女子的暴行,她绝不会袖手旁观,更何况瑞人是以如此卑微的姿态将全部希望寄托于她。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带着一种无形的重量。最终,是斯波打破了这片寂静,他的声音低沉,刻意放缓了语速,试图用理性包裹住那份不易察觉的焦灼:“丙,”他唤道,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这件事,你不能一个人去。”
丙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仿佛早已预料到他的介入。她的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眼眸,此刻却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水面下暗流汹涌。“我知道风险。”她的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却有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但正因如此,我才必须去。”
斯波向前迈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能更清晰地看到她眼底那抹坚毅的光芒,这光芒让他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宝木耕助不是普通的竞争对手,”他的语气加重,带着警示的意味,“他起家的手段就不干净,手下养着一群亡命之徒,行事毫无底线,甚至传闻与暴力团关系密切。你一个人去闯他的地盘,无异于……”他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词语,最终选择了最直接的警告,“……羊入虎口!”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可怕的画面——丙落入宝木手中的画面。以宝木那卑劣的品性和对丙早已显露的觊觎之心,后果不堪设想。那不仅仅是身体上的伤害,更是尊严的践踏。一想到丙可能遭受的屈辱,一股混合着暴怒和冰寒的恐惧便扼住了斯波的呼吸。他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无论付出何种代价。
“所以,”斯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图用最擅长的商业思维说服她,这是他保护她的方式,“交给我来处理。我会立刻动用所有资源,商会的情报网、我私人的关系,甚至可以通过一些特别渠道向警方施压。我会用最快的速度锁定百合子的下落。无论是用钱打通关节,还是施加商业压力迫使宝木放人,或者采取其他更直接的措施,我都会确保百合子平安归来。你不需要亲自去涉险。” 他将“其他更直接的措施”说得轻描淡写,但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厉色表明,他不排除使用非常手段。
然而,丙只是静静地听着,等他话音落下,才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她的目光没有丝毫动摇,反而像经过打磨的钻石,折射出更加冷冽的光芒。“斯波先生,你的方法,或许有效,但太慢了。”她一针见血地指出,每个字都敲在斯波最担忧的点上,“商业施压需要谈判和周旋,需要时间。情报调查需要筛选和核实,需要时间。就算找到线索,部署行动也需要时间。而百合子等不起。”她向前微倾,目光锐利地直视着斯波,“每多一分钟,她在那个恶魔手里可能遭受的折磨就多一分,崩溃的风险就大一分。宝木那种人,不会有耐心等待我们按部就班地行动。”
她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那里面有关切,有决绝,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斯波试图保护她的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更改的决心。“而且,有些事,不是靠钱和谈判能解决的。尤其是对付这种……已经完全抛弃了人性底线的渣滓。妥协和交易,只会让他觉得有机可乘,变本加厉。”
“为什么?”斯波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挫败和不解,甚至有些恼怒于她的固执,“就为了野宫家那点剪不断理还乱的过往?还是因为瑞人那几句可怜的哀求?丙,听我说,这不值得你拿自己的安全去冒险!” 他几乎想抓住她的肩膀,摇醒这个看似冷静实则固执的女人。
“不全是。”丙的回答出乎意料的平静,却带着一种更深沉、更磅礴的力量,这力量源于她跨越时空所积累的见识与信念,“是因为这个时代,有太多像宝木这样的人,倚仗财富和暴力,视法律为无物,将他人的尊严与生命当作可以随意交易和践踏的玩物。是因为所谓的正义和秩序,在阳光照不到的阴暗角落里,往往苍白无力。”
她的声音里,罕见地渗入了一丝极淡的、却冰冷刺骨的嘲讽,那是源于她前世目睹过多黑暗而产生的深刻洞见,“从上一次三郎的有恃无恐,到反贵族组织的疯狂袭击,再到如今宝木光天化日之下竟敢绑架华族小姐……这一桩桩、一件件,等待循规蹈矩的‘公正程序’,往往意味着牺牲者不可挽回的伤害,甚至是死亡。”
她看着斯波,眼神深邃如夜,仿佛要看到他内心深处:“百合子今天的遭遇,只是一个缩影。今天可以是她,因为野宫家没落了;明天也可以是任何其他无力反抗的弱者。如果每一次,我们都选择看似‘更稳妥’、‘更理性’的方式,选择妥协、周旋和等待,那这些黑暗只会愈发猖獗,认为规则永远由他们书写。”
她的语气重新变得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仿佛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有些界限,必须有人去划清。有些罪孽,必须有人去讨还。既然我看到了,并且有能力去做,那么,这个人就应该是我。这不是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