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枫不禁有些动容，他眼睫低垂，两片很是饱满润泽的唇瓣微微抿着，露出一副惯常的沉思神情，只是那眨动的睫羽，微微杂乱的呼吸节奏，都带着许多不自然的感觉。

默克恢复了端正的坐姿，颇有些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从他这个角度，能看清陈枫侧脸的轮廓，那是张干净俊秀的面容，和他纯净内敛的性格是很相称的。

他是多么熟悉这张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已经看了有多久。

“这就更说不通了……”陈枫缓缓抬头，蓦地撞上对方的眼神，像被烫了下般瞬间错开来，又觉得很是失礼，这才一点一点转过来，从额角到眉眼地看过去，勉强囫囵地将那张有棱有角的脸看习惯了。

“默克，既然我不属于这个世界，你又怎么会很早之前就认识我呢？”

他问得合情合理，默克也答得问心无愧：“我不知道。”

“……好吧。”陈枫愣了半晌，才挤出一句。

默克一直都很靠谱，以至于他忘记了他的脑回路是异于常人的。

“陈枫，你应该不只是想问我这件事吧？”

当然，陈枫只是想拿这个话题作为引子，他真正想问清楚的是另一件事情。

只是这引子像是已经解答了他的疑惑，却也令他更加疑惑了。

默克对他那异于常人的态度，实在难以解释，之前陈枫还不太在意，只觉得他是天生亲近人类的那类异常，可在无音城他忽然想通了，默克对其他人的态度并不算友善，甚至是可有可无的。

于是他早已习以为常的视线忽地变得沉重到难以接受的地步，理智告诉他这不是他应得的，他从没对默克做过什么特别的事情，自然也没理由得到这么重的回报。

他没法心安理得地接受另一个人不明不白的感情。

更何况，他看得见那注视中的暗流涌动，默克的人类皮囊下是水化不开、光照不透的黑雾，那黑雾之下呢？

这使他有了某种危机感，像是黑云压城，暴雨将至，而他既不知道这云和雨从何而来，也没找到任何能遮蔽风雨的地方。

他怕那场雨会将他吞得干干净净。

陈枫想硬着头皮直接问出来，但话到嘴边又异常的烫人，他只好另取捷径道：“你……是怎么看我的呢？”

这句问题又干又白，对方若有意不答，很有避重就轻的空间。

“陈枫，”默克目光灼灼地盯住他，却有些像狮子对于兔子的目光，但又多了几分珍重，就像是不甘心只当那兔子是口食物，“你是我投去视线最久的人，我因你才理解了人，可是我，已经不能满足于仅仅是注视着你了……”

他右手探至胸膛，修长手指如利刃般划开皮肉，浓重至极的黑雾从那道快速扩大的缝隙中散发出来，几乎将他那张人类的面孔完全遮蔽住了。

陈枫被他这样子吓到了，默克往常在他面前都是正经的，温和的，带着笑意的，可此时却全然没了之前的样子。

他像个狂热的信徒，非人的怪物，黑雾犹如实质般纠缠蔓延过来，要将他全须全尾地吞吃干净。

“陈枫，我……我因你才渴望成为人类，可我，可这副身体仍是不完美的，它空着太多东西了……”

默克剖开了他的胸口，露出其下空洞洞的虚无，那里空无一物，亟需被什么填补。

陈枫却异常的镇定，他以一种客观审视的态度细细打量着默克袒露的胸膛，甚至好奇起那里面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他终于理解了一部分默克的情感，这令他觉得安心了不少。

那份情感远没有他所想的那么复杂，只是因为无而渴望有，而这种渴望或许从情绪上令他难以理解，毕竟人类和非人所在意的东西并不相通，但他似乎能从逻辑上解释清楚了。

陈枫觉得有些满足，像是终于解开了一个复杂的谜题，面对全身上下都不太对劲的默克，他反而轻松了许多。

“你有需求，我是可以理解的，为什么不早点提出来，我们一起解决试试呢？”

“？”

默克一时被这一本正经的语气打得有些意料失措。

他薄唇抿着，伸手抓住陈枫放在桌上的一只手，指尖用力地揉搓着，远胜于平日里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令陈枫眉头微微蹙起。

他压抑已久的情绪甫尔有了空缺，便一点一点逐渐汹涌地渗透出来，既直白又黏腻，从试探到愈发放肆。

那成群的黑雾像一只只好奇心旺盛的小型肉食动物，渐渐从陈枫衣领袖口衣摆钻进他衣服里，带着玩弄的意味，又有着贪饕掠夺的欲望。

陈枫却已经有了岿然不动的气势，虽然默克身上还有很多他不理解的秘密，但他不喜欢去主动揭露它们，只这一件，只这风雨欲来的情感，他像是终于抓到了一条线索，于是觉得一切都有迹可循，自然也有了底气。

他就这么向着逐渐失控的默克伸出手，纤长的手指搅动雾气，无比温柔又无比坚定地探入了那道空洞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