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iotto曾不止一次地想过——

如果他降生在一个和平的年代，没有黑手党，没有死气之炎，没有彭格列指环和大地指环那沉重的命运，他们的人生会是什么模样？

在一个真正和平的年代遇见西蒙·科扎特，大概会像所有最寻常的情侣一样。清晨在同一张被阳光晒暖的床上醒来，为谁先占用浴室这种毫无意义的琐事拌几句嘴，在临别前交换一个甜蜜的吻。周末会漫无目的地沿着台伯河散步，手牵着手，商量晚餐该吃披萨还是意面。

当然，这奢侈的想象必须有个前提——那个世界最好不存在G或是阿劳迪那群又暴力，占有欲又强的家伙挤进来。

这个念头浮现时，他仍因为与西蒙·柯扎特分手的事情无法入睡。耳畔是均匀而绵长的鼾声，温热的气息一阵阵拂过他裸露的肩颈。

今夜睡在他身边的是蓝宝。刚刚二十出头，精力旺盛到用不完的蓝宝。

选择与蓝宝维持这种关系，是他对自己的一种隐秘放纵。

这份关系里，没有理念相左的撕裂感，没有沉重如山的责任与无法偿还的亏欠。二十岁青年的欲望直白滚烫，甚至带着些不经世事的鲁莽，像地中海上骤起的夏日雷暴，来得猛烈急切，过程是纯粹感官的风暴，结束时又干脆利落，只留下一身酸软的疲惫与餍足后的空白。

或许是这份单纯，成了Giotto此刻摇摇欲坠的精神世界里，一个可以暂时躲进去的避难所。

蓝宝喜欢在亲密时一边吻他，一边眯起那双翡翠般透亮的绿眼睛看他，然后带着那副娇生惯养的调子嘟囔。

“打什么仗，争什么地盘啊，麻烦死了。跟本大爷回波维诺庄园算了，本大爷养你。保证你每天吃得好睡得好，什么烦心事都没有。”

迎接这般大逆不道的话语的，往往是一记毫不留情的暴栗，伴随着佯怒的低斥：

“翅膀硬了？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吗，少爷？”

“疼！”

蓝宝夸张地嘶气，随即又得寸进尺地凑上来，舔舐着他的身体，声音含糊而满足。

“Primo果然……还是在这种时候最可爱……”

就像此刻，陷入沉睡的蓝宝也毫无收敛。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腰，一条腿也霸道地横跨过来，像八爪鱼一样手脚并用地缠在他身上，连梦呓都带着奶凶的独占意味。

“我的，全部都是都是本大爷的！”

“……”

Giotto觉得好笑，又不敢乱动，只能僵硬地维持着姿势，任由那份蓬勃的生命力紧紧包裹着自己。

——

Giotto再一次张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坐在一张被刷成墨绿色的铁质长椅上。旁边是一棵枝叶繁茂的伞松，几只鸟在枝头啾啾地叫。

这里是……

短暂的恍惚后，Giotto想，他或许是在做梦。人在梦境中有时会跌入与现实截然相反的世界，而梦中往往自有一套完整的逻辑。

Giotto很快就缕清了这个“逻辑”。

对了，这里是罗马艺术学院的一个庭院，被几栋爬满常春藤的画室环绕。他的恋人西蒙·科扎特在这里教授素描基础课，而他——感谢上帝——刚刚从隔壁那堂枯燥得能让灵魂出窍的经济学通识课里解放出来，提前溜达到了这里。

他们约好今天共进午餐。

他恰好坐在一扇高大的拱形玻璃窗旁。透过明净的玻璃，能清楚地看见画室内的景象：十几个学生松散地围坐成半圆，中间年轻的红发老师正用炭笔在画板上快速勾勒，讲解着光影如何塑造形体。

他穿着简单的衬衫，袖口随意的挽起，那袖口还是清早从他们共同的公寓出发前，Giotto亲手替他挽上去的。

怎么还没下课？Giotto百无聊赖地想。

他等到肚子都饿了。

金发的美丽青年仰起脸，毫无防备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像只晒饱了太阳的猫。衬衫下摆被提起一小截，露出一段紧窄的腰线，在斑驳树影下白得晃眼。

他完全没注意到，就在身旁那扇拱形窗户内，一双浅紫色的眼睛已经注视了他整整十五分钟。

“注意这里，阴影不是单纯的黑，它有层次。”

西蒙·柯扎特的目光扫过学生们的画板，最后状似无意地停留在靠窗的那个位置。

银发的青年单手支着下巴，一只手漫不经心地转动着炭笔，勾勒着一个侧影：蓬松的头发，高挺的鼻梁，仰起的下颌线条，舒展的脖颈。不是石膏像，是窗外那个正在伸懒腰的活人。

柯扎特嘴角的笑意加深，又收敛。

“Chaos，回答一下我的问题，如何表现逆光环境下皮肤的质感？”

所有学生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Chaos是学院里一个传奇又古怪的存在。天赋高得令人嫉妒，却散漫得让教授头疼。他即使整堂课对着空白的画纸发呆，也能在最后时刻交出一幅让所有人都哑口无言的惊人之作。

似乎察觉到画室里变得突然安静，此刻长椅上的人也好奇地站了起来。阳光洒在他的发梢上，每一根都像是在发光。他凑近玻璃，手掌抵在窗面上，那双清澈的金色眼眸困惑地眨了眨，试图看清里面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