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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尘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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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奶奶握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颤,杯中的水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余文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遥远的悲伤:“其实以前我也是住在村里的…… 这都要从七十多年前说起了......”

七十多年前.....

那时村里人都叫她阿秀,刚嫁过来不久。她的丈夫根生是个憨厚木讷的后生,公婆也和善,虽然日子清贫,但阿秀觉得很安稳。

她喜欢孩子,看到别家娃娃总忍不住去逗弄,心里藏着一份隐秘的渴望。可成亲许久,肚子始终没有动静。后来才知道,问题出在根生身上,这件事成了家里不能言说的痛。

根生是个本分人,有一把子力气,侍弄着祖传的山地。日子清贫,除开没有子嗣这块心病,倒也还算安稳。阿秀把那份对孩子的喜爱悄悄埋进心底,尽心伺候公婆,操持家务。

这一切的变故都发生在一个傍晚,村里来了人牙子,牵着一个瘦骨嶙峋的男孩,像展示牲口一样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那孩子瘦得像根秋风里的芦苇,头发纠结,衣衫破烂,一双大眼睛因为瘦削显得格外突出,里面空茫茫的,盛满了惊恐和茫然。阿秀的心一下子就被揪紧了,那是一种母性本能的不忍。

大家都议论纷纷,却没人上前。多一张嘴,就是多一份沉重的负担。她想收养这个孩子,可根生和公婆都不同意,觉得养外姓人会坏了家门。

最后,是村东头无儿无女的老李头,看着实在可怜,和老伴商量了会,用家里不多的积蓄和粮食,换下了这个孩子。

孩子被领回老李头家,起了个名,叫石头,盼着他像石头一样命硬,好养活。阿秀家就在隔壁,她心里为石头高兴,总算有了个落脚处。

然而,谁也没想到,石头来到老李头家的第三天,一向身体康健、还能扛着锄头下地的老李头,竟毫无征兆地倒在了院子里,说是突发的心症,人还没抬到炕上就没了气息。

这突如其来的死亡,像一块巨石砸进了落霞坳这潭看似平静的水里。闲言碎语瞬间炸开了锅。“扫把星”、“灾星下凡”、“克人”…… 这些恶毒的词汇,像冰冷的雨水,尽数泼到了年仅七八岁的石头身上。

阿秀记得,老李头的老伴抱着棺材哭得撕心裂肺,指着蜷缩在角落的石头骂 “讨债鬼”。石头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连哭都不敢出声。

阿秀心里难受,趁着混乱,偷偷塞给石头一个还温热的红薯。

那孩子抬起头,黑漆漆的眼睛看了她一眼,那里面有恐惧,有茫然,还有一丝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依赖。阿秀的心更软了。

可她的善意,在家里引起了轩然大波。根生本就因为无法生育而敏感自卑,极其信服命理之说。公婆更是笃信石头是 “灾星”,严厉告诫阿秀不许再接近那孩子,生怕给自家招来厄运。家里的佛龛前,香烧得比以前更勤了。

“阿秀,你可不能犯糊涂!那孩子邪性!老李头多硬朗个人,说没就没了!这就是报应!沾上他,要倒大霉的!” 婆婆拉着她的手,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根生蹲在门口,闷头抽着旱烟,一言不发,但那紧皱的眉头表明了他的态度。

阿秀不敢明着违背,只能将那份怜悯悄悄藏起。

石头彻底成了村里的禁忌。老李头的老伴承受不住打击,没多久也郁郁而终。

石头变成了真正的孤儿,住在破败的老屋里,受尽白眼和欺凌。

她只能趁根生下地、公婆不注意时,偷偷从自家碗里省下一口,或者将根生穿旧、她改小了的衣物,瞅准没人的机会,飞快地塞给石头。

孩子起初不敢要,后来熟悉了,会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快速接过,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喊一声 “秀姨”,然后飞快跑开。

有一次,她撞见几个大孩子将石头围在墙角,用泥巴丢他,骂他 “灾星”,抢他手里半个发霉的饼子。石头蜷缩着,不哭不闹,眼神死寂。

阿秀看不下去,冲过去赶走了那些孩子,把石头拉起来,拍掉他身上的泥土,将怀里还温热的半个馍塞进他手里。

“别怕,石头,以后他们再欺负你,你就跑,或者…… 或者来找秀姨。” 阿秀声音温柔,带着怜惜。

石头抬起头,黑漆漆的眼睛看着她,里面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哑着嗓子喊了一声:“秀姨。”

然而,这事很快传开了。阿秀回到家,面对的是震怒的公婆和沉默却面带不满的根生。

“阿秀!你疯了!” 婆婆气得脸色发白,“跟你说了多少遍,离那灾星远点!你是不把咱家的晦气招来不死心是吗?你是不是想克死我们全家!” 公公在一旁猛拍桌子,对着佛龛连连作揖:“佛祖恕罪,家门不幸,招惹污秽啊!”

根生蹲在门口,闷声道:“以后…… 别再管他了。”

阿秀看着家人恐惧又愤怒的脸,第一次感到深深的无力。

石头变得越来越孤僻,常常一个人跑到村后的哑巴林边,一坐就是一天。阿秀去喊他,他也不理,只是抱着膝盖,望着那片阴森森的林子深处。

阿秀劝他别去,说那地方总是阴森森的,连村里的猎户都不去那打猎,可他只是沉默地摇头,眼神空洞,又仿佛在聆听着什么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

没过多久,怪事,开始接二连三地发生。

欺负石头最狠的赵家小子,莫名摔断了腿;嘴碎的孙家婆娘,灶房失了火;但凡对石头动过手、辱骂过格外凶狠的人家,总会遇到些不大不小的 “意外”。

起初以为是巧合,但次数多了,模式也太明显,村里人心里开始发毛。他们看石头的眼神,从厌恶恐惧,变成了深深的敬畏和忌惮。

不知从谁开始,村里流传起一个令人胆寒的说法,说石头在 “记账”。谁欺负了他,他就在一本看不见的账本上记下一笔,到时候,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后来村里需要会计,这繁琐的活儿没人愿意干,也无人能胜任。石头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认字和算数,速度快得惊人。于是,这个被全村畏惧的 “灾星”,成了落霞坳唯一的会计。

王建国在那之后攀附上了石头,成了村支书。王建国以 “镇宅” 为名,让村里每家每户都在墙根埋下一块漆黑的石头。

阿秀看着石头总是去东山的那座坟边,那坟里葬着老李头夫妇。

阿秀知道,石头内心对他们是感激的,毕竟他们给了他一个短暂的、像 “家” 的地方。

但阿秀也隐约觉得,石头或许也在恨他们,恨他们为什么把他带回来,却又早早撒手人寰,留他一个人在这吃人的世上承受一切。

这种矛盾,或许也是他内心扭曲的一部分。他偶尔会去坟前呆坐,却从不清扫,任由荒草淹没墓碑,仿佛在用这种冷漠,惩罚着早已逝去的养父母。

阿秀的公婆,因为阿秀总是偷偷的对石头好,因此极度的厌恶石头,在一次村里祭祀后,偷偷将祭祀用的、据说能驱邪的狗血,泼在了石头破屋的门上,嘴里还咒骂着 “瘟神快滚”。

没过几天,公公在山上砍柴时莫名滚下山坡,摔断了胳膊,婆婆则一病不起,药石无灵,没多久就撒手人寰。临终前,她紧紧抓着阿秀的手,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恐惧,断续地说:“是…… 是他…… 记账了……”

阿秀心里明白,这是石头的报复。她理解石头心中的恨,公婆的行为确实恶毒。但作为儿媳,看着曾经朝夕相处的老人如此凄惨离世,她心中对石头,也生出了一种无法言说的、混杂着理解和悲愤的复杂情绪,她无法原谅他。

有一次阿秀深夜起夜,隐约看到石头一个人站在月光下的老槐树旁,对着空无一人的地方低声念叨着什么,手指在树干上划过,留下淡淡的、仿佛在蠕动的黑痕 。

那个曾经把他推下河、抢走阿秀给的馍的混混,就被发现昏死在老槐树下,手里还攥着半个发黑的馍,嘴里胡言乱语,说是树藤缠他……

阿秀远远看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头顶,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到,石头不再是那个可怜的孩子,他拥有了某种令人恐惧的、不该存在于世的力量。她被吓坏了,连着做了好几晚噩梦。

阿秀撞见石头使用诡异能力的事情,不知怎么传到了石头耳中。不久后,石头亲自来到了阿秀家。那时,公婆刚去世不久,根生更加沉默畏缩。石头没有看根生,只是对着阿秀,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 或许是保护?他说:“秀姨,东山清净,也安全。有些事,不知道,看不见,是对你好。”

阿秀看着他冰冷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他不想让她再看到更多他黑暗的一面,他把她 “请” 出村子,既是一种变相的保护,也是切断他与过去那点微弱温暖的最后联系,让他可以更加无所顾忌。

为了不再刺激根生,也为了自己内心的平静,阿秀默默地收拾行李,搬到了这东山坡上。

到了东山后,石头没有露过面,但米粮和草药总会悄然出现在她门口。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火塘里的火光映着阿秀布满皱纹的脸。她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七十多年来的沉重与无奈。

阿秀如今已经百来岁了,她知道她还健康的活着,这里少不了石头的功劳,这也是石头对自己残存良知的一种…… 扭曲的看守吧。

“他恨这个村子,恨这里所有的人……他觉得是我们把他变成了这样。”她的声音沙哑,“他用大家的‘怕’养着心里的‘恨’,那本‘账’,太厚了……”

就在这时,烛猛然抬眼,金瞳锐利地射向村子的方向。余文同时感到胸口一闷,周围的空气瞬间粘稠而充满压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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