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文察觉到他眼神里的迟疑:“怎么了?”
林抬手摸了摸头上的鹿角,目光在小鸹和余文之间来回转动,“伊店长让我跟你们谈件事儿,是关于星瞳的。”
“她怎么了?”小鸹立刻抬起了头,墨蓝发丝微微绷紧。
“寻亲程序匹配到了疑似亲属,身份正在核实。”林的声音压低了些,“确认的话,两天内就会来接她回家。”
小鸹的肩膀松了一下。
但林没继续说下去。
余文知道,这种沉默后面,从来不会是轻松的事。
“问题出在哪?”他问。
“医生和伊店长讨论过了。”林从手册里抽出一张报告,“星瞳经历得太重了——拐卖、囚禁、污秽侵蚀……这些记忆已经嵌进她的魂体波动里。心理疏导只能缓解表层,治不了根。他们建议,在做记忆清除时,一并处理掉这些创伤片段。”
“一起清?”小鸹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收住,“那……她也会忘了我们?忘了落霞坳?忘了折纸鹤、摘野菊的事?”
林点头:“只保留被拐前的童年记忆,和父母相关的部分。她才八岁,不该背着这些阴影长大。”
小鸹的手攥紧了口袋里的玻璃珠,指节泛白。
“可是……”他的声音发颤,“她答应过要跟我种菊花的……她说等花开的时候,要拍给我看……”
余文没说话。
他知道那是真的。
他也记得那天傍晚,星瞳蹲在坡边,把最后一颗种子埋进土里,抬头冲他们笑:“明年这时候,这里就全是黄的了。”
烛站在一旁,金瞳微闪。他看了林一眼,轻轻颔首——像是认同,也像是在说:这是对的选择。
“数据支持这个方案。”余文低声开口,“可就没有别的路了吗?”
“试过了。”林递出那份报告,“每次提到‘黑暗’‘关着’这些词,她的心率会骤升,魂体出现不稳定震荡。不清除,这些记忆会反复激活创伤回路。”
小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眼泪砸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痕。
林把手搭在他肩上,语气缓了下来:“你想啊,如果她记得,每次看到爸妈,都会想起铁门;每次闻到花香,都会先想到那个地下室。那样的‘记得’,对她来说,是疼。”
余文深吸一口气,看向小鸹:“我们救她,不是为了让她记住我们。是为了她能活下去——好好地活。”
小鸹咬着嘴唇,半晌,掏出那颗刻着星星与小鸟的玻璃珠,指尖一遍遍摩挲着珠面:“那……我能把这个给她吗?就算她忘了我,看到它,说不定会觉得熟悉……会想起一点点暖的东西……”
“可以。”林说,“记忆清除不会抹掉所有感觉。那些情绪碎片,会留在潜意识里。这颗珠子,或许就是她心里的一点光。”
余文伸手揉了揉小鸹的头发:“等会儿,我们一起去看看她,把珠子送过去。就算她忘了,我们也记得。这就够了。”
小鸹吸了吸鼻子,把珠子小心地放回兜里,像藏起一块易碎的梦。
林松了口气:“仪式定在她父母来的前一天。你们可以去告别。”
小鸹点头,眼里有期待,也有惧意。怕见不到她,更怕见了,却要说再见。
余文看着他,胸口像压了块没烧透的炭。
烛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小鸹的肩。没有安慰,也没有劝解,但那种沉默的力道,像风推着船离岸,有些离开,是为了让光重新照进来,哪怕那光不再认识你。
余文理了理小鸹额前乱翘的碎发:“别怕,我们把话都说完。就算她忘了,以后还能再认识一次。”
医疗区的门推开时,阳光正斜斜切过梧桐叶。
星瞳坐在床上,抱着新给的布偶熊,望着窗外发呆。听见动静,她转过头,眼睛一下子亮了:“小鸹哥哥!余文哥哥!烛哥哥!”
小鸹冲过去,一把掏出野菊花种子:“你看!我在落霞坳摘的!灵植园的人说了,特别好养。等你好起来,咱们一起种在窗台,秋天就能开满一整片!”
星瞳小心翼翼接过,指尖碰了碰褐色的颗粒,嘴角轻轻扬起:“嗯,我会好好照顾它们的。”
余文坐下,看着她脸色比之前好了许多,心也跟着落下来:“还难受吗?”
她摇头:“护工姐姐说我恢复得不错……就是有时候,会想起关着我的地方,有点怕。”
说到这儿,她的手攥紧了布偶熊。
烛站在几步外,金瞳落在她手上。几秒后,他从怀里取出一块安魂晶,放在床头柜上。晶体泛着柔白的光,像一缕不会熄灭的呼吸。
星瞳抬头看他:“谢谢烛哥哥。”
烛点头,金瞳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小鸹把玻璃珠放进她掌心:“这个也给你。是我最亮的一颗,刻了星星和小鸟,就像我说的,小鸟会一直守着星星。”
星瞳举起珠子对着光,星星与鸟的纹路清晰可见。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真好看。我要把它和种子放在一起,每天都看着。”
小鸹的眼泪终于决了堤。
他飞快擦掉,笑着点头:“好。”
星瞳伸手擦了擦小鸹的眼泪:“小鸹哥哥,你这样好丑哦。”
“你......你胡说!我才不丑呢!”
......
阳光西斜,梧桐叶的影子在地面游移。星瞳还在说着未来的计划,小鸹坐在床边应和着,声音却越来越哑。他不敢多说,怕一开口,整颗心都会塌下来。
余文看了眼时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刚恢复,该休息了。我们明天再来。”
星瞳的笑容顿了顿,随即又扬起:“好!我把种子放在窗台,等你们来选花盆。”
小鸹攥着衣角,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敢抬头。
烛站在门口,金瞳最后落在她手里的玻璃珠上,缓缓点头。
四个人都明白,这是一场离别的序幕。
没人说破。
星瞳从他们进门那一刻,或许就已经知道了。但她没问。
余文和烛用“休息”当借口,小鸹连声音都不敢抬高。
走出病房时,小鸹终于撑不住了。
他快步走到走廊尽头,背对着两人,肩膀微微抖着。
余文走过去,手搭在他背上,没说话。
有些痛,语言只会让它更重。
烛站在原地,金瞳映着渐暗的走廊。
风穿过窗缝,吹动一片梧桐叶。
像一声未落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