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不苟言笑的脸,依旧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
严小单感觉在金天宫看到的奎木狼君又回来了,他看了一眼宝象国的方向道:“这里已经没有我能做的,我要在大圣回来前,赶回皇宫,继续后边的剧情。你要和我一起吗?”
严小单瞅着洞穴里的动静,不是她能插手的,有广云子在,就算虎力大仙和蛇丽娘杀个回马枪,也完全能应付。
“我和你一起回皇宫。”
两人驾云,不多时便来到皇宫中。黄袍怪第一件事便是来到关押唐僧的监牢,先将唐僧变回原形,又掏出金丹,将唐僧重新变回老虎。
先换一下变身密码,一会儿好让猴哥钳制自己。不然光是打架,他们得打到什么时候,还怪累的。
干完这件事,黄袍怪接替了变身的兔子精,在下榻的偏殿中,打坐等候孙悟空大驾光临。
几乎同时,广云子也将那根情根研磨入药,兑水让百花羞公主服下,在情根进入她身体的瞬间,黄袍怪只觉得心脏疼痛不止,几乎要他维持不住坐姿。
当初种下情根时,有这么痛吗?
剧痛让黄袍怪脸上直冒汗水,迷糊了眼前景象,恍惚中他好像再次身处披香殿中,周围梵香袅袅,座椅屏风细节入微,他立马意识到这是百花羞公主前世的记忆。
可能是因为情根入体,让他们两人潜藏的记忆和视角,短暂交换。
黄袍怪忍着胸口疼痛,跟随百花羞走到宫门口,那里有一群仙娥在叽叽喳喳讨论。等她走过去,看见自己和其他几位星君快步路过披香殿。
她们讨论的是走在首位的清源妙道真君,只有她的视线慢慢挪到后边,落到自己身上,感应到她的注视,自己抬头和她遥遥点头。
她好像是红了脸,又好像什么也没有感受到。
眼前场景变化,她好像在给月下莲浇水,披香殿外的湖泊里种满莲花,在黑暗中发出莹莹白光。
这些莲花以月光为养料,今日轮到她收集月光,再一点点浇到莲花上。
她气喘吁吁干了半天,才浇了一小片月下莲。就在她哀叹势单力薄,完不成今日轮值任务时。
一道灵光飞上天空,将大片月光收拢,又如无数箭矢般精准落到剩下未浇的月下莲上。
她惊愕地抬头,看见轮岗回来恰巧路过此地的自己,看她这么辛劳,干脆随手一挥,将她剩下的活都干了,自己行迹匆匆,什么话都来不及说,只留下一个点头,便消失在夜空中。
她看着自己消失的方向,半响才低下头,又开心又难过地用脚踢了一下木桶。
之后是更多她视角下,于自己邂逅的场景。
有时在天庭宴会席上觥筹交错中,她在对面为神君倒酒,起身的瞬间视线会落在自己这边;有时自己在南天门值岗,她会特意绕道,挤在一群仙娥中叽叽喳喳路过;有时旁听佛道大能谈经论道,她总能隔着重重人群找到自己的位置。
直到自己感同身受,黄袍怪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和她遇上这么多回。
在披香殿中,正式对话倒是没有几回,每次都让她生出无限烦恼和惆怅。
直到几百年后的一天,她当值时听到别人议论“奎木狼君在仙侍大会受了重伤”,她手中的拂尘啪叽落地。
大家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笑笑示意无事,又继续刚才的谈话。
她听到“披香殿里的宝物能救病”时,忍不住垂下脑袋,许久之后又想下定决心般抬起头。
之后的事情他从因果镜中看到了,她尝试去偷宝物,却没有成功,反而被镇守保护的仙侍逮住,数罪并罚原本要剔除仙籍打下凡间。
他从司命星君那里听到这桩官司,得知和自己有关,赶到刑罚场上,这里的地板由千年寒冰铺成,甫一进入殿中,就被刺骨的寒气刺得一激灵。
他快步上前,走到众人之中,而她独自跪在寒冰上,看上去瘦瘦小小,安安静静的一个人,怎么就有胆子闯出这弥天大祸来。
看到他进来,她先是一愣,随后低下身子,跪拜在寒冰上,浑身抖如筛糠。
“此事是我一人过错,无人指使,和他人无关,我愿承担全部惩罚,请大帝成全。”
他看了她一眼,微不可查地叹气,朝着上头的三官大帝叩首:“此事起因在我,若不是我重伤,她也不会想着盗窃宝物,我愿意和她一起下凡接受惩罚。”
“不是的,”她猛地抬头打断他,“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一厢情愿,和奎木狼君无关。”
他扭头定定看着她,冷酷开口:“你不要自作多情,我是为了断你我的因缘,并不是为了你,才自请下凡,等此间罚过,你我业力了绝,天各一方,永远不必再见。”
她脸上血色褪尽,张开嘴巴还想再说什么,却什么也没有,重新将头磕到地板上。
三官大帝最后重罪轻罚,罚她下界三世轮回,吃尽红尘情苦,修满功德后,可重新回到天庭修行,只不过不会再想起前世重重尘缘,也不会想起他的记忆。
而奎木狼君只需在她转世成百花羞公主时,顺利渡过情劫,协助取经团队完成劫难,就能回到天庭。
但前提是,他下凡时必须种下她的情根。
奎木狼君不以为然,他们都没有见过几次面,怎么可能会会有什么真情。
等他下凡,重新遇上她,他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尽管她转世成完全不同的模样,尽管他们是第一次见面。
他还是那么渴望她,思念她,目光总是追随着她,想要对她好,想给她全世界最好的宝物,不想让她难过,不想看她落泪。
但被她冷漠对待时,心脏也会传来隐隐阵痛。
黄袍怪有时会摸着心脏沉思,这就是她的情根吗?这么苦涩,疼痛的东西?
如果百花羞不爱他,他要怎么渡过情劫呢?
直到此刻,他才顿悟了,原来是在这里,在他拨出情根,忍受滔天剧痛,在记忆和视角混乱的时刻,从她的视角重新看见这一切。
在哪里初遇,在哪里心动,在哪里不可救药的沉沦——
黄袍怪一遍又一遍地看着这一切,他知道现在正是关键时刻,只要自己心智稍微松动,一切都会功亏一篑。
他会重新长出情根,百花羞公主活不下来,取经项目在此卡主,不知道何时才能重启。更要命的是孙悟空竟然在此时赶来。
在外头叫嚣着要和他决一死战。
黄袍怪心道这猴子可真会给人添乱,他忍受剧痛,上天和他缠斗起来。
严小单见状赶紧给猴哥发传音,言简意赅,意思明了,就是猴哥你打打友谊赛,稍微做做样子,这小子为了救百花羞公主,正忍受巨大痛苦呢。
猴哥也没吭声,口里大喊着“妖怪受死吧”,攻击看着凌厉,徒有其表,真落到身上就如同春风袭面。即使这样,他还是看出对手神志不清,全靠本能在对战。
黄袍怪的确处于内外混乱的状态中,肉身被迫迎战孙悟空,神魂却一遍又一遍重复百花羞公主前世的视角。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一切发生,终结,理智短暂回归现实,又被拉入新一轮轮回。重复了无数次,直到他和她一起跪在刑罚殿的千年寒冰上。
这一次他总算挣脱了她的视角,成为独立的个体,他在她面前跪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到此为止吧。”
“我已经深刻体会了你的痛苦,看到你的挣扎,感受到你的爱意,不要再循环了,就让我们一起从这无尽的苦楚中离开,好吗?”
她在他怀中哭得无法自己,哽咽地轻轻“嗯”了一声。
伴随这声微不可查的“嗯”,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底断开,黄袍怪的神魂瞬间回归,牵扯在他们之间的红线总算断开了。
自此他们俩再无纠葛。
孙悟空敏锐觉察到对手状态回升,暴喝一声:“妖怪,还不将我师父变回原样。”
黄袍怪顺势倒地,十分配合的晕过去,晕过去前还不忘记吐出金丹。
孙悟空拿着金丹,将唐僧变回原样,两人借机解开误会,重修旧好,在皇宫安置好师父,孙悟空便扛着“晕死”的黄袍怪,带着猪八戒,回波月洞接百花羞公主回家。
但百花羞公主解读正在关键时刻,孙悟空只好在外头等,在等待的小憩间,他在附近捡到了被打晕的沙师弟。
很好取经三弟子重新聚首。
这三人齐刷刷蹲在洞穴外等待,他们头顶是被五花大绑捆起来的黄袍怪。
百花羞公主此时陷入的是另一种幻境,她站在奎木狼君的视角,完整经历了一遍他们的相遇,相识,一起下凡历劫。
他变成了黄袍怪,而自己变成了百花羞公主。
他对她一见钟情,将她从皇宫掳走,看着她在洞穴里害怕哭泣,他找到观音大士求来护身手镯,又化作神仙将手镯赐她防身。
她人在昏迷中,嘴角忍不住带笑,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广云子凑近些才隐约听出几个字。
“原来…是你——”
“是你——给我的——”
原来用来防你的宝物,是你专门从观音那讨来给我的。
原来你是这么好心的妖怪。
原来我们前世就见面。
原来我曾经那么疯狂地爱过你。
为什么我看到这些,会这么晚?
随着清脆利落地一声“啪”,有什么东西从她心脏断过,她好不容易才看到的这些记忆,如潮水般迅速撤回,疯狂溃散。
等她回过神,脑子里空空一片。
她又变回什么都不记得的百花羞公主。
她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睁开了眼,父皇母后都在她身边,样子却衰老了不少,明明在她印象中才没刚刚没见面,但此刻他们就像隔了十三年的重逢般,紧紧抱住彼此。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母后口中反复念叨这句。
她忍不住掉下眼泪,隔着重重的人群,她忍不住看向某处,但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过去,也没有她在找的人。
她在找谁?
从心底不断漫延的喜悦,将这个奇怪的念头迅速淹没,她重新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快乐中。
就在百花羞公主视线停留过来时,众人一度以为隐身术出了问题,但对方只是露出迷茫的神色,迅速将视线挪到其他地方。
严小单送了一口气,她右边是黄袍怪,现在是功德圆满重新上岗的奎木狼君,左边是兔子精,趴在她脑袋上看热闹的孙师叔。
前一夜,还斗生斗死的大家,此刻十分和谐地凑在一起,看故事的结局。
奎木狼君渡过情劫,百花羞公主活下来,回到家人身边,取经团队顺利渡过第二十一到二十三难,大家又可以继续上路了。
唯一有点小小麻烦的是,严小单和兔子精取经后勤组的身份曝光,肉眼可见,他这位孙师叔一定会给他们找不少麻烦。
但好在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进行,在穿越各自的痛苦和黑暗后,大家都在继续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