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她说:“我想去卫生间。”
桑绾用凉水冲了好几次脸,清晰地看到镜子里头上还包着纱布的她,十五岁的少女青春明媚,像一株浸润着晨露的婆婆纳。
江榆,江榆……
她一遍又一遍呢喃,她前世的救命恩人,她的便宜丈夫。
可他不是京市人吗?怎么会在苏城?不对,他在苏城也不奇怪,毕竟他有她高中时的照片。
“绾绾,你好了吗?要不要妈妈帮你?”卫生间外,刘筝的声音传来。
桑绾把脸上的水擦干净,做了全脸按摩,又用右手拇指和食指将嘴角撑出一个弧度:“不用啦,妈妈,都说了我能行。”
她收拾好心情,推门出来,对几人投以招牌的甜甜笑容,梨涡浅浅,可爱娇俏,然而笑意不达眼底。
这几个人,她统统没什么好感,但是称得上讨厌甚至要加个“最”字的,是此时还冠着她妈名号的刘筝。
她永远也忘不了,上一世她从威亚上摔下来半身不遂时,刘筝亲口说她再也站不起来了,也忘不了她家破产,她拼命挣钱还债时,他们把她当礼物送出去。
若不是江榆,她怎么有命从那群人手里逃出来,又怎能从他那里知道她还有康复的希望。
上一世她念着刘筝近十年的养育之恩对他们一家掏心掏肺,而如今,半道捡来的家人不靠谱这一课,她真真是学会了。
纪初妍给沈迟使了个眼色,沈迟才故作漫不经心地朝她伸手:“过来,我扶你。”
桑绾一个侧身,笑道:“不用哦,我自己能走。”她有点瘸地一步步回到病床上。
再次落空,沈迟已经不耐烦了。
“随你,我还有事,走了。”他将外套搭在肩上,插着兜往外走,然而耳朵竖起来。
桑绾一直没吭声。
沈迟用余光瞥她,她笑得刺眼。
“小浑蛋,谁准你走的!”关键时刻,他妈纪初妍发话了:“没看到妹妹还生你的气嘛,过来站着,什么时候妹妹原谅你了什么时候出去。”
“我刚不是道歉了?怎么,还要我给她磕一个啊?”
在刘筝开口前,桑绾道:“沈迟,我不怪你。”
她看向他,眼神纯粹,没有一丝情感上的杂质。
是的,她不怪他。
上辈子决定参加他婚礼的时候,她就亲自送别了十几年的喜欢。
如今的她更是坦然,虽然,沈迟昨天当场拒绝她十五岁生日宴的第一舞,还当着众宾客的面离场,让她生日宴被毁,颜面尽失,她追到酒吧,又遇到坏人失足摔下楼梯,受了不轻的伤。
但那对她来说已经是七年前的事情,甚至她连当时穿的什么衣服都忘了,而且她现在深有体会的是被逼着和一个不喜欢的人跳舞,还要忍受不知情的人点评“天作之合”云云,是一件相当痛苦的事。
他们扯平了,从任何意义上的。
那种眼神,沈迟觉得好似在给他送行……
他相当不爽,顺手摸了摸,才发现他穿的还是昨天的西装,没地儿放烟,内心“操”了一声。
“随你。”
“砰!”门被摔上,沈迟踢了脚旁边安稳度日的凳子,心里窝了一团火。
刚才,如果桑绾像以前一样跟他发点小脾气,说她脚痛头痛让他陪,他其实是不会走的。
刘筝摸了摸桑绾的脑袋,担忧沈迟这小子脾气越来越差,桑绾会不会抓不住他了,然而纪初妍下句话却打消了她的顾虑。
“绾绾呀,这个年纪的男孩都是这臭脾气,别说你,在家对我也爱答不理的,有时候气得我都想给他腿打断。”
纪初妍拉过桑绾的手,一脸慈爱:“昨天的事,阿姨代他给你赔个不是,过几天来阿姨家吃饭,x牌最近新出了款秋季时装,你穿上肯定超级漂亮,阿姨已经买了,到时候穿给我看好不好?”
刘筝也笑了,说:“傻孩子,快谢谢初妍阿姨啊。”
桑绾心中冷笑,她清楚15岁的桑绾最得纪初妍的喜欢,但这喜欢不是针对她本人的,当她断腿残疾,被曝抄袭,光芒不在,人人喊打时,她只会回以一记白眼。
她当然不恨纪初妍,人之常情啊,至少人没有回踩,只是她再也不能把她跟人美心善的初妍阿姨挂钩了。
刘筝的催促在耳畔,桑绾“哼”了一声:“我才不跟沈迟这种幼稚男生计较。”
“哈哈,对。”纪初妍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