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这时,一道声音突兀地闯入她的耳中:
“慕姑娘,请留步。”
“···锦绣?!”
来人正是谢文博的贴身小厮锦绣,取的是“锦绣文章”之意。当初在谢府的时候,原主常常托他给谢文博递话、送吃食,很是相熟。
慕云瑠认出他之后,在婚礼上经历的无措和尴尬又去而复返,她蹙眉:
“锦绣,你来做什么?”
你不是应该在参加他的盛世婚礼,看他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吗···
“公子托我给姑娘送来一封信,他说姑娘看了便知。”说罢,就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来,作势要递给她。
慕云瑠只觉得荒谬!他今日才迎娶公主,仪式都尚未完成,就如此迫不及待地给自己送信。
还一看便知,她不看也知道,肯定是诉衷肠,表深情,说什么娶公主是被逼无奈之类的话,虽然这话也没错,但如今圣意压下,再不愿也只能认命,难道是想全家掉脑袋不成!也就是原主会吃他那一套。
慕云瑠甚至没有抬手,只是径直越过他,没有回头:
“你且告诉他,我们的缘分已断,让他以后也莫要来寻我了。”
—
婚礼自是在黄昏举行,在两位新人到达以前,谢府中已是高朋满座。
谢家是百年世家,自荆州发家,后久居豫州,担任地方大员,至今已有三代。豫州地处要道枢纽,谢家也藉此做些镖局商队、古董贩卖之类的生意,家资颇丰,却也从未肖想过天家姻缘。
如今这天大的福气砸在头上,最扬眉吐气的当属谢文博的父亲谢仁义、谢知府了。今夜谢知府恨不得将自家压箱底的宝贝古董都抬上桌来,给俱是尊贵无比的客人们赏玩。院中可谓是香烟缭绕,花彩缤纷,金器银盏上闪烁着摄人心魄的暖光。谢知府在来往的贵客中穿行,听着声声的恭维和祝福的话,笑得脸皱成了一朵菊花。谢夫人也被女眷们围住,接受妇人们的艳羡和不易察觉的妒忌。
不多时,两位新人已至。筹备已久的婚礼仪式有条不紊地开始进行。
谢文博从马上下来,眼神的余光向府门口扫去,并未见到锦绣归来的身影,有些难掩失望之色。
他并未踌躇太久,按照婚礼的流程,掀开了喜轿的门帘。
眼前的安乐公主端坐在喜轿之中,描龙绣凤的红盖头将她的脸遮得严严实实,难以窥见她面上丝毫的神情。
“公主,请下轿。”
安乐公主未发一言,闻言唯将纤细的手抬起,搭在了谢文博的手上。
谢文博将安乐公主牵下花轿,此时园中宾客皆入座,谢父谢母也已端坐在高堂之上,目光紧紧追随着堂下的一对新人。
唯一略显缺憾的是旁边本该坐着皇室主婚人的位置被空置了,只有一位太监侍立一旁。
安乐公主言称主婚人本是当朝太子出任,而他事务缠身,无法出席,便由身边信任的大太监李全忠来主婚。
谢知府夫妇对此本来稍有疑虑,后来也被婚礼将近的喜气给冲散了。
待堂下一对新人站定,李全忠满意地端详了下二人,视线意味深长地在安乐公主身上停留了许久,之后方才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圣旨和祝辞,开始了这场各怀心思的婚礼。
—
“送入洞房——”
安乐公主在侍女凌云的搀扶下,先回到了后院准备好的婚房中。
后院与喧嚣暂且隔绝,大红色的宫灯在檐下轻摆,氤氲了一廊暖光。
坐定之后,凌云终于忍不住颤声呼唤道:
“公主······”
几滴晶莹的泪珠落在喜帕上,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公主,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求殿下别哭了,我知道殿下是在想太子······”
“慎言,我自是在为我的婚事而哭,难不成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事?”
“···奴婢知道了。”
主仆二人默契地缄口不言,谁都不再提起此事。
少顷,在前园主持完婚礼的李全忠来到门外,他执着拂尘,影影绰绰的身影被洒在窗纸上。
他没有进入,而是用太监特有的嗓音说道:
“公主殿下,那咱家就回去向陛下复命了。放心,陛下不会忘记殿下的功绩的。”
说完之后,李全忠没有等待屋内的回话,很快离开了。
室内的氛围更压抑了几分,安乐公主止住了无声的哭泣,而是将手中的喜帕攥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在前园招待宾客的谢文博也是强颜欢笑,这桩婚事本身并非从他所愿,加之锦绣方才带回来的她的诀别之语,心有戚戚;再听着耳边一句句祝福之语,看着一张张谄媚的脸,他更是觉得无所适从,不受控制地用一杯杯酒来麻痹自己。
锦绣在旁边适时提醒道:“公子,你不能再喝了,待会儿还要去寻公主殿下呢···”
谢文博这才稍稍恢复了理智,他机械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徒留眼中难以抑制的悲戚弥散。
—
前园事毕,谢文博这才不情愿地前往自己避无可避的洞房花烛夜。
此时的安乐公主早已收起了眼泪和失态,安静地端坐在喜房内,等着自己的夫君前来。
守在门外的凌云见谢文博回来,恭敬地行礼:“驸马——”
“吱嘎——”门被推开,安乐公主透过盖头下窄小的缝隙,只能瞧见来人的一双红靴。
凌云为谢文博递上秤杆,“请驸马掀盖头。”
随着盖头被挑起,安乐公主顺势抬头,就着眼前的光亮,与谢文博四目相对。
本来有些心猿意马的谢文博在看到安乐公主的容颜之后竟有片刻的失神。
今日的安乐公主为了大婚化上了颇为盛大的妆容,皇室之人本就容颜胜于常人,端的是面如满月,色如桃花,尤其是那一双丹凤眼,其潋滟于颜间,蕴锋刃于无形。
谢文博与紧盯着自己的公主对视,见对方眉眼间丝毫没有女子面对初成婚夫君时的娇羞与躲闪,反而有着迥然不同、直白的决绝与阴狠。
他的醉意登时消散殆尽,连开口时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怯弱:
“公主殿下,臣···我···”
安乐公主却猝然展颜一笑:“无需多礼,过来,我有话同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