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四也是个奇人，他亦不关注蔡衙役的神情，只打算将苦水吐完，就带着自家兄弟回去好好潇洒几番，祛祛躁郁之气。

蔡四酣畅淋漓地骂完，转身就要带着兄弟们离开。

“等等——”

蔡衙役开口叫住了他们，蔡四回头，但见对面的人抬起头，在即将西沉的月光下露出阴恻恻的冷笑：

“这家有怪，换个村子，换一家不就行了，我还有个主意，你要不要听听。”

蔡四被他的表情吓住了一瞬，恍惚间觉得蔡衙役才是他们中间最危险，最杀人不眨眼的那个。

“你他娘的最好这次说的是真的。”

蔡衙役盯着他的双眼，沉默数息才笑道：

“我说的从来都是真的，毕竟——我们是同一绳上的蚂蚱，不是吗？”

秋夜的寒风拂过他们的衣角，蔡四是今年第一次感受到透彻骨髓的寒意，如同骨头缝中生长出冰碴般的战栗席卷了全身。

是啊，这是他们之间的契约。

—

李德已经做好了独自上路的心里准备，谁知对面那女子突然开口：

“怎么，看你这样子，是想和我一道逃难吗？”

李德惊得身子一颤：

“你···你怎么知道？”

“呵，我对男人的欲望···向来看得很清楚。”这句话中充满了李德无法察觉的怨恨与悲悯。

像是为了回应刚刚的话，她接着说：“你还觉得，我是一个救过你，刀子嘴豆腐心的善人，和我一起逃难，我会在路上照拂你；而且我是个女人，女人的力气不如你，就算我起了歹念，也斗不过你，是吧？“

“······”李德感觉背后隐隐有薄汗渗出——她洞若观火般地看穿了他的想法。

李德承认他真的怕了，之前逃难时见到同路之人失去理智的可怖模样，眼前的女人充满了安全感。

既然她已经看出来了，他也大方承认了：“是，你说的对，我就是这么想的，如果你不愿意，我当然也不会强求···也强求不了，我现在这样子，也不知道还能走多久。”

“你倒算是坦诚，接着。”她说完，向李德掷出了个东西，他拿起来一看，发现竟然是半个粟米面做成的窝头，上面还有清晰可见血指印。

“我从死人手指头里抢下来的，你吃······”

李德已经被粟米面散发出的清香勾的魂魄都没了，还没等她说完，他就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吃的太快，没有怎么咀嚼，他的喉咙上甚至出现了一个极为显眼的鼓包。

眼见对方被噎的差点没背过气去，那女子将腰间的布囊解下来给他，李德接过后猛地灌了一大口水，才将卡在喉咙里的窝头块给咽下去。

“谢···谢谢你。”李德的声音中还有些喑哑，不过好在也是顺过气来了。

女子收回布囊，开口问他：

“你从哪儿来，要逃难到哪儿去？”

“我从青州，青州郯城来，我要去荆州，我···我想加入莲社，听说那样就能吃饱饭了···”

李德越说声音越小，生怕收获对方的无情嘲讽。谁知对方也说：

“那很巧了，我从豫州来，也要到荆州去。我姓王，小名叫慧娘，你叫我王慧就行。”

李德很意外对方会自报家门，不过他猜她说的不是真名，大家只是彼此逃难途中的“过客”，处于朝不保夕的状态，也怕暴露身份，被对方牵连。他抬头，望着树梢旁边的天空，随口编造了自己的身份：

“我姓李，你叫我李树就好。”

就算是，感谢这棵今日支撑他的大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