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文静沉默片刻,眼中浮出深深的敬意:“她……确是非凡之人。”
李世民看着他,语气忽转为柔:“你也算是她在长安的旧识了。她常念及晋阳往事,说起你时仍称‘文静兄’,言你清直有识,是可托之人。”
刘文静微微一怔,随即低声道:“侧妃娘娘……还记得微臣?”
李世民笑意更深:“她记得。若你愿见她,我可安排一面。舒涵也许该与你再叙一叙旧。”
刘文静拱手一拜,语声郑重:“微臣受太子与侧妃厚恩,不敢辞。”
李世民轻叩案几,目光深处闪过一抹思量:“好,明日巳时,你至东宫书阁,她自会在那候你。”
次日,东宫书阁,晨光从高窗洒下,尘埃在金光中浮动。书案上陈着几卷兵书,香炉烟袅,檀香淡淡。
舒涵一身浅绛襦裙,发间点一枚金步摇,衣袖收敛,气度静雅。她立在窗边,静静望着外头的槐树,心思微转——晋阳旧事,竟已隔了多年。
门外传来侍从的低声通报:“刘大人已到。”
舒涵回身,微微一笑:“请。”
刘文静步入书阁,衣袂微拂,身上仍带着一股书卷气与征途尘气混合的味道。他刚抬眼,就看见她立于光中,眉眼如昔,温润中自有几分不容忽视的锋。
一时间,他仿佛又回到晋阳那间客栈,看见那个少年——衣衫简朴、言语利落,谈笑间眼神明亮如刀。
刘文静怔了一下,旋即拱手下拜:“微臣叩见侧妃娘娘。”
舒涵上前一步,抬手虚扶:“刘兄不必多礼。昔年突厥一别,久违了。”
刘文静抬起头,神色复杂:“殿下已告知一切。微臣这一拜,不只是为今日之礼,也是为往昔之愧。晋阳之时,未识你真颜,心生轻忽,实在失敬。”
舒涵摇头一笑,语气温淡:“那时我以‘哥舒翰’之名行事,自是有意隐瞒。刘兄并无失礼,反倒在乱世中识人于尘沙,已属难得。”
她伸手示意他坐下,自己缓缓落座。
两人隔着一张书案,案上摆着茶盏与棋盘。舒涵亲自为他斟了一盏茶,指尖停在盏口边,声音轻缓:“我常想起晋阳的风。那时天下未乱,你我不过各为其主。如今同在长安,倒像一场命数。”
刘文静望着她,心底忽然泛起一丝感慨:“晋阳少年,如今已是太子侧妃。娘娘的胆识与远见,我刘文静自愧不及。”
舒涵垂眸轻笑:“文静兄谬赞了。若无你往返两地、调度兵马,当年李家之举也未必顺利。”
刘文静沉默片刻,忽然低声道:“那日突厥大帐,你劝始毕可汗出兵时,我心中便有疑。那一席言辞——不像出自异族之口,倒像是知天下势的汉人。”
“你当时看出了吗?”舒涵抬眸,眼波微转。
刘文静苦笑:“只是心生疑,却不敢信。今日得见,方知当年之少年,真是奇女子。”
舒涵笑意微浅:“世道如棋,我不过是落子之人。今日大唐基业既定,我亦不过顺势而行。”
刘文静目光一深,语气低沉:“娘娘,太子待你极厚,长安之中,恐怕唯你能以真言入其心。若有一日,朝堂再起风浪,还望娘娘……能保住自身。”
舒涵听着,神色温和,眼底却闪过一抹淡淡的思量。她知道刘文静话中有意——他看得出风起于青萍之末。
她轻声答道:“你放心,我知分寸。若有一日风浪至,也盼刘兄记得,今日这杯茶,不为权谋,只为旧识。”
刘文静凝视那盏茶,缓缓起身,郑重一揖:“昔年公主助我于刀锋,此情我未忘。今日再拜,不为礼,为心。”
舒涵起身还礼,声音柔而笃定:“愿来日再论天下时,仍能并肩而语。”
门外风起,槐叶翻飞。刘文静转身离去,衣袂掠过门槛,未回头。
舒涵站在原地,看着那一袭背影渐渐隐入廊影,心中似有轻叹。
“晋阳故人,不负当年。”她低声呢喃,指尖轻轻触过棋盘,一子落下,清脆如誓。
武德二年五月末,初夏,长安城微风拂日。早朝刚毕,宫中尚残留余热。
李世民正整理朝务卷册,面色平静,却掩不住眉眼间的轻微紧绷。
李渊缓步而来,衣袍未解,神色含笑中带着帝王威仪。
“朕今日听说,元吉侧妃已诞下长子。”
话语轻缓,却像一柄利剑,刺入太子心中。
李世民心头一震,低头抱卷,不敢妄动。
“世民啊,”李渊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却透着帝王的威严,“江山社稷,根基在于子嗣。父知你心有所钟,亦知舒涵聪慧机敏,但她毕竟是异族,身份特殊。”
李世民轻轻垂首,握拳在卷册上,内心涌起复杂情绪。
李渊的语气更深沉,却仍温和:“若独宠一人,虽情深,却恐日后朝臣有议,或有人以异族女子惑君之名论之。父意非责你,只望你行事慎重,兼顾正宫与国体。”
李世民抬眼,望向窗外初升的日光,心底微微一紧。
他知道父皇的话既是提醒,也暗示了责任。
“父亲放心,”他轻声道,“儿臣自知分寸,不敢逾矩。”
李渊点头,眼底有一丝释然:“世民,情可纵,理须守。父望你,江山与心中人,皆能兼顾。”
微风拂过,檀木椅旁落下几片花瓣,阳光穿过屋檐,洒在两人的影子上。
父与子的身影拉长,像一条隐秘而坚定的守望线。
夜色沉沉,承徽殿的灯火早已熄灭,只留下一片静默。
舒涵坐在偏殿窗前,手里攥着一卷书,却怎么也读不下去。脑海里闪过侍女低声禀报的话——李世民今夜宿在了承徽殿。
她的胸口像被什么重物压住,呼吸顿促。指尖攥紧书卷,纸面微微皱起。
理智告诉她,这只是宫中的常规,她不该计较,可心口的热度和泪水却让她难以克制。
她缓缓低下头,泪水顺着睫毛滑落,落在手背上,冰凉而清晰。
那一刻,她所有的理智都被冲淡——她想起他们昨夜的温存,想起李世民贴近她耳畔低声的承诺。
为什么在别人的寝宫,他又不是属于她?
泪水顺着颊角滑下,她轻轻低声呢喃:“世民……为什么……”
声音小得几乎被夜色吞没,却把她心底的孤独与伤痛彻底暴露。
烛火的余光在殿中摇曳,窗外风声吹动帘纱,像在为她轻轻拂去泪水,却拂不去胸口的酸楚。
夜渐深,烛火将尽。泪已干,舒涵缓缓抬头。她忽然笑了,笑自己竟也会如此失态。
“我来长安,为天下息兵,不是为争一人之宠。”她低声呢喃,手指抚过案上那卷未读完的兵书。
她闭上眼,让呼吸重新归于平稳。悲痛如潮,却被她一点点压回心底。她懂,爱一个人不该让自己失去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