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藏青西装袖口略微翻起,露出白衬衫上绣着暗纹的棉料边。衬衫挺括,领口微敞,一枚细链怀表从马甲口袋垂落,随步伐轻晃。脚下皮鞋锃亮,鬓发整齐,一看就是早早儿起来打理后的结果。
听见汽车的引擎声渐近,贺绍卿下意识理了理袖口,又觉得这样显得太刻意,只好垂手站直,目光盯着那辆黑色轿车缓缓停稳。
车门由侍从打开,褚南殊抬手搭着车门下来。指上覆着一层米色薄纱手套,一举一动都是从容得体。
她今日穿了身湖蓝色水波纹旗袍,衣料随步伐轻拂,裙摆在石板路上曳出浅浅弧线。肩上搭着一件米白的羊毛短披风,领口是巴黎样式的翻边剪裁,内里绣着浅金暗花,好不精致。
贺绍卿的喉头微微滚动,默念着早在心里练习过许多遍的开场白。终于在她走近的那一刻开了口,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褚小姐,好久不见。”
南殊红唇轻启,神色自若的露出一抹温婉的笑,柔声细语:“绍卿你好。”
她这温柔牌打了贺绍卿一个措手不及。他怔了一瞬,像没料到她会如此轻易地卸下距离,耳根不受控地微微泛红。半拍之后,才赶忙侧身让出门道,语气带着一点慌乱的客气:“快请进吧,屋里已经备好茶了。”
南殊点点头,步伐不疾不徐地走上石阶,衣摆微曳而过他身侧,带起一阵清冽的香气。贺绍卿下意识想跟上,脚步却迟了半拍,等小厮已在身后关上了门,他心里那股尚未平复的悸动仍未散去。
厅中茶案早已备好,紫檀木小几上摆着一套青花瓷盖碗,水汽尚温,空气中带着淡淡的龙井清香。
南殊落座时姿态极稳,将披风轻搭在椅背,露出旗袍斜襟间一枚素银扣。揭开盖碗,低头轻轻一嗅,似有若无地笑了一下,开口道:“今年的明前茶?”
贺绍卿望着她那指尖动作,竟一时间移不开眼。直到她抬眸看他一眼,他才像被惊醒似的笑了笑:“刚到的头采,特意给你留的。”
见他这幅局促的样子,南殊的笑终于从眼底漾起,不再是礼数周全的客套。她微微偏头看着他,语气温柔而坦然:“不必如此拘着吧。”
这句话一落,屋内的空气似乎也松快了几分。贺绍卿一怔,随即低低笑了一声,眼中的紧张也终于褪去几分:“是我不好。”
南殊用盖碗轻轻拨弄着盏中漂浮的茶叶,看似漫不经心地发问:“我听人说,你回来之后在城市资源统筹组任职?”
听她这样问,贺绍卿非但没有起疑,反而对南殊的关心十分开心,忙答道:“是,年前刚调过去,暂管一块外港通关,还有些批文统筹的事。”
“要事繁多吧?”她依旧不急不缓地问,语气中却渐渐收紧了闲聊的意味。
贺绍卿一笑,略带几分自嘲:“苏州这摊子事,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每天都像在解绳结。”
眼神顿在此刻,南殊撂下盖碗,神色也严肃了几分:“如今沪上许多商人都在借战争之名做财产转移。有的是日本人买线,有的是广东来的地下势力,有的说是英国教会的钱。我倒是不大管这些,只是听说有人在南洋集运纱布,最近苏州许多家布厂都被预订光了,出口方向怪得很。”
贺绍卿闻言也是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瞬间的思索。他垂眸喝了口茶,才道:“这事前些天我也听人提起,港口上确实有些单子,看着来路不明,走得却快得很。上头虽然批得急,但下面的流转未必全清楚。”
随即偏头唤来门外小厮:“去联系港务署的人,让他们把今晚的急单全部拦下。说有单号重报,要核实。”
挑眉回身看向南殊,语气仍轻:“你若说怪,那我便当它真的怪了。查查看。”
话音刚落好似又想起什么,开口叫住刚要出门的小厮:“告诉外调组,查查这些单子是哪些厂子出的,近三日内的都列出来。谁的单子走得快,报得勤,就从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