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以前也办外商事务,制服全是原件。”南殊一边说着一边系好围巾最后一个结,“你今天当‘英方物资保护专员’,我是你秘书,跟你一同来核对登记。”
都逼到这儿了,沈承昱知道自己不签也得签。只是在翻开那份单据的瞬间,心里像是被什么锐利的东西划过一线。
下意识想反问,却又知道自己此刻的任何情绪都无意义。
他被她算计了—— 不,是被她硬拉进局里,甘愿或不甘愿都没用。
只得掏出随身携带的钢笔边签边问:“你哪来的时间做这些?”
“昨天晚上一宿没睡。”南殊手上动作也一直没停,率先推门下车。沈承昱立刻收起钢笔紧随其后。
工厂门外已有重兵把守,看热闹的百姓围了一层又一层。二人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了过去,却被守门的士兵拦住去路:“奉港务处令,盘查出港货品记录,闲人免入。”
沈承昱即刻入戏,装作漫不经心的整理了下刚刚被挤皱的衣角,才从风衣内侧掏出一只黑色皮夹,那是他从前的外交证件。
两指夹着亮在守兵面前,神色不变:“本人是英领苏州协调专员,这是我的英方外使认证件。接英国贸易处临时命令,核查封港行动是否危及本国货权。”
此话一出,南殊的头又低了几分,挡在丝巾下方的嘴角忍不住上扬。她完全没想到这个沈承昱竟然还会自己加戏。有这么个真证件在,绝对不愁混不进去。
可那守卫还是起了疑心,面色如铁,皱眉质疑:“上头没通知啊。”说罢,就要伸手将那证件拿过来一探究竟。
动作却又在看清时忽然顿住。
那皮夹内侧压着红蓝双章,英使署押与商务部底纹重叠,如双刃交叉。训练手册说过,遇此章需即刻报告。可近日事发突然,如今人就站在面前,显然是避无可避。
这种场面守兵也是第一次见,喉结不住的滚了滚,手收回一半,却还是定下心来决定去拿。
可就在那守兵快要触碰到皮夹的一瞬间,沈承昱即刻撤手,证件“啪”的一声合了起来。
他不紧不慢的将证件放回口袋,挑眉时话语中满是不屑:“从没听说过英方办事之前要先通知国府。你回去查查外事协议吧。”
语气不高,却像一块铁板拍上桌去,拍的守卫冷汗直流。
南殊见时机成熟,立刻上前半步,将提前准备好的文件交到那人手中,并附上一句流利的英语。
守兵满眼迷茫,显然没听懂南殊的话,只是额头上的汗更多了。
沈承昱斜了下眼,轻轻掸了下衣角上那根本不存在的灰,不耐烦从翻译的语气中毫不掩饰的溢了出来:“她说这是外贸代交单。”
守卫低头一看,那文件上,英国洋行的公章印得清清楚楚,便不敢再多说半句。
沈顺势迈步而入,南殊也即刻收起文件低头跟在后面混了进去。
天色渐暗,厂区大门敞开,空气里混着雨后潮气与老旧纸张的油墨味,一股说不清的腐烂气息弥漫在各处。
走廊两侧的灯泡闪着昏沉的光晕,铁皮天花板上的滴水声不绝于耳。
港务处临时封查站就设在入口两侧,一溜案台摆得笔直,身着制服的军警将货单一份份摊开,笔尖在纸上疾走如飞,眼神却毫无温度。每翻一页,纸张的摩擦声仿佛刀刃擦过骨节,欲将那些封存已久的秘密尽数剔出骨节。
南殊紧紧跟在沈承昱身后,一身英领馆制服剪裁得体,头巾将发丝藏得分毫不露。虽垂着眼,眼尾却将周遭的每一个场景扫过。
冷色的灯光在制服扣环上覆起一层薄冰,将她的心跳紧紧束进胸腔。
沈承昱走在前面,气场自带屏障,眼睛也没闲着。
二人的目光几乎同落在那沓印着醒目的“B类”标签的文件上。
南殊站定,扫过案边散落的单据,唇线缓缓绷紧。无论准备的再充分,她终究还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做不到全然不动声色。
沈承昱听到身侧的人悄然吸了口气,便顺势低声问道:“这么多,你知道在哪吗?”
她没即刻回应,只是将目光紧紧锁在桌案那沓印着“B类”标签的纸上,掌心于暗处升起一层细密的汗。
轻咬下唇,向沈承昱的方向挪了半步,低声道:“在最下面那本,我昨天特意放的,还把那一册的脊给抠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