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承昱知道自己不该在意,毕竟这场关系,本就不是为情所设。
可那一声不强不弱的“抱歉”,那一颗也许根本不存在的泪滴,都如同烟头上明灭不定的火,慢慢灼着他心头的冷静。
他想知道,她是不是也在动摇,哪怕只有一瞬。
烟烧到指节,沈承昱才回过神来。低头轻掸两下烟灰,一口气吐进夜色。
风吹乱了他的衣襟,拂在脸上,凉意有,却不够让人清醒。
警察厅内一贯阴冷。褚南峤一边将擦完手后沾血的帕子扔进丁皓昆手中,一边紧着步子上楼。
一手扶着桌边,一手拿起听筒,声音有些沙哑却仍然不失力量:“姐?”
南殊握着话筒的手顿了顿,手背上依然浮了一层细汗。
她没说话,只听一声“姐”,压抑了整晚的气流,就在这个字出口的瞬间冲破重重阻力,几乎震碎胸腔。
缓了口气,紧紧压住哭腔,声音轻得像落尘:“我不太舒服。”
短短五个字,在电流的干扰下几乎听不大清,却像一柄利剑,割开浓重的夜色。
“出什么事了?”他的脸色甚至比刚才审讯时还要黑,丁皓昆站在一旁连呼吸都停了。
她不知道从何讲起,于是只道一句:“打牌输了。”
可南峤一贯知道姐姐的性子,如果只是一局麻将,绝不至于让她这般。
“你在哪?”
“我在......”泪意再难掩藏,一滴一滴砸在桌上,叫人说不出话。
手背压过脸上的泪痕,吸了一息,喘息声混杂着电波扎的南峤耳朵生疼。
半晌才得到回复:“我在杭州,汇绅饭店。”
说到这儿,事态就已经明了大半。杭州,是陆忠权的天下,他的立场褚南峤心知肚明。南殊输掉定然不只是一盘麻将那么简单,或许,她最终还是栽倒在了褚衡仁布下的局中。
眼底的怒意再难掩藏,却还是在姐姐不住的抽咽声中压制住了濒临爆发的情绪,缓声安抚道:“南殊,从现在起,你不用再管这些事了。”
听筒落在电话机上,发出一声脆响。
挂断后,褚南峤站在原地,半晌没说话。楼道里的风自廊尾吹来,裹着铁锈味和审讯室里尚未散尽的血气。
丁皓昆畏畏缩缩的站在门口,半天不敢吭声。褚南峤的半张脸隐在阴影下,神色难以察觉。他不得已轻声提醒:“科长,咱们……还审吗?”
南峤这才缓缓将电话扣回架上,沉重的像合上一口棺材。
脚步踏在楼梯上,不快不慢。走廊的灯光映在他风衣下摆,带出一道极浅的影子。
回到审讯室,那人还被绑着,浑身血肉模糊,连身上的衣服都烂成了絮状。
他是南彻中学时的同学,一个从学生会里投进□□的小线头。此人藏得极深,是费了很大力气才从浦口押回来的。
审到现在三天三夜没松口,耗的褚南峤身心俱疲。但这个线人太重要了,一旦吐口定能咬出上线。就能查出究竟是谁要置褚家人于死地,甚至能够查出褚衡仁的商会内部究竟在搞什么明堂。
他原以为自己够坚定,无论如何都能把自己摆在父亲的儿子这个位置上。哪怕这个人咬出褚衡仁来,他也未必不敢压下,他只要真相握在自己手里。至于要不要向上报,怎样报,都是另一件事了。
可现在,他忽然不想知道了。
他只想让这个屋子安静。
缓步走到绑那人的电椅旁,目光盯着台上的电流仪表盘,单手游走在那人面前。
指甲缝里的血迹已然干涸结块,暗红的裂纹映在褚南峤眼里,像是刻下了某种难以言说的痛苦。
“换根粗线,把那台高压调上来。”他冷冷吩咐。
“科长......”丁皓昆看这人气息奄奄,本想开口劝两句,但下一刻就明白了褚南桥的用意,他就是要这个人永远闭嘴。
于是即刻噤声,后退两步,眼神命令下属去办。
“阮清月......阮清月......”那人口中突然不清不楚的吐出一串东西,众人即刻停下手中的动作,齐齐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