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妹,刚老爷子可是夸了你一路,说这些年你的枪法长进不少!”陆忠权声如洪钟,荡于林间,“去年春狩我不在,今年可得好好儿给姐夫露一手!”
“姐夫,您一马当先。”南殊红唇轻起,笑着应声。
随着旗手挥动旗帜,众人各自散入山林间,或策马追踪,或循声布阵,各有各的阵法。马蹄声、犬吠声混在枝叶间,斑驳而纷杂。
阳光自枝桠缝隙间洒下,落在地面金叶斑驳处,带出暮春的潮湿与浮尘。
直到正午时分,日头毒了,众人才稍显倦意。
仆从自帐前支起茶案,几位宾客三三两两聚在林间空地处歇息。沈承昱与陆忠权同行而至,马蹄声错落有致,于一颗高大的松树前停下。
南殊自帐前翻身下马,将枪交给随从,脱下手套拍去袖口处的尘土。
南音听见动静,自毯车的后帐中走出。热壶刚卸,温碗已上,她亲手捧出一只青花盖碗,瓷胎薄透,碧色茶汤映得人眼神都温了些。
“今年我叫他们备的白牡丹。”她上前去自然的接过南殊脱下的外袍,“这头春的茶火气未盛,芽叶还嫩着。平时喝惯了浓的,不妨品品这股清寡。”
“谢谢大姐。”南殊抬起指腹轻拨茶盖,瓷盖沿着碗口发出细微的碰响。茶香从缝隙中逸出,还带着点儿嫩草与干果的味道。
刚想品上一口,却听不远处传来一声“抽水”的动静。
南殊闻声望去,只见陆忠权已干了一碗茶,将盖碗塞回南音手中:“我也喝不出个名堂来。”
他随手用袖口抹了嘴,又笑着看向沈承昱:“沈先生是读过书的人,这茶你怎么看?”
沈承昱礼貌地颔首,为表尊敬,先低头品了一口才答道:“白牡丹清淡寡醇,却回甘持久。大小姐选得极好。”
“倒是会说话。”陆忠权倚着茶案坐下,语气微挑,“难怪冀东都快炸平了,你们外交部还忙着打贺电。”
将南音的手帕随手搁在案角,扬步走进褚家为他单设的帐中。
南音默然,只拾过手帕,静静退回后帐。
沈承昱闻言,眼中微光一敛,连着神色也沉了几分。他跟入帐中,语气藏锋:“不发贺电,日方就会换一个更狠的上来。贺了,或许还能拖下一个任期。若局势乱了,就得从绥远打到塘沽,陆军门能扛几线?”
陆忠权止步回身,眼神凌厉如刃:“无论如何,都得有人站出来挡子弹,扛阵地。打退堂鼓都不敢的官儿,是没资格说话的。”
沈承昱双手插兜,平静与其对视,声音压得极低:“冀东才刚立政府,北平的国际观察团还在,外交部一刻不曾松懈。战争一旦打响,有人提枪上阵,有人拼命开口,都是守土。”
“呼号?”陆忠权冷笑,“你们天天躲在办公室里,写电报,跑应酬,大摆宴席,说穿了,不就是指望几个喝红茶的老外来替咱们主持公道吗?你真觉得一个强盗会听你们开了一下午会商讨出来的狗屁道理?”
“道理不是讲给强盗听的,是讲给世界。”沈承昱定定看着他,眉眼间的寒意更盛,“哪怕他们闭眼不闻,我们也得把证据写进历史。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要让全世界的人知道,在华夏这片土地上发生了什么。”
空气骤然沉寂,犬吠声自帐外远远传来。
陆忠权缓缓坐下,盯着他,仿佛猛兽在攻击猎物前的最后凝视。
随后竟松动下来,加了几分赞赏的意味:“这个说法,有点意思。”
刚要再开口说些什么,却听远处一声枪响,夹着女子的惊呼,炸裂在山谷之间。
沈承昱与陆忠权不约而同冲出营帐,其余人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叫声吸引。
褚衡仁自人群中走出,四下观望片刻,才朝二人递去眼色。二人心领神会,立刻带人循声而去。
林间传来的声音不远。两人举枪并行,一路踩着落叶快步前行。快到林中空地时,沈承昱忽然定住步子,目光落在前方那一双沾着血迹的长靴上,嗓音骤紧:“南殊?”
褚南殊自两树之间转过头来,看见这么一大群仆从浩浩荡荡的过来,忙摆手道:“退后!”
“你没事吧?”沈承昱并不放心,不经意上前两步,却看见南彻从南殊身后爬了出来,身侧躺着一只雄鹿。鹿身花斑如染,倒在草丛中,眼中尚余惊惧未散的水光。
阮清月靠在一旁的灌木上,白裙一半蹭在泥里,另一半沁着鹿血。神色惊魂未定,却下意识瞥了南殊一眼,眼底掠过一抹极轻的异色。
沈承昱见状立刻出于礼节低下头去,示意众人后退。
“怎么回事儿?”陆忠权没看见前头的场景,一头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