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应该已经嫁给一个小军官,或是百货经理,甚至有了几个孩子。日子虽比不过如今富贵,却也衣食不缺。
脑中闪过她白发苍苍,儿孙绕膝的模样,他眼眶便莫名酸了。
直到敲门声传入耳中,南峤才轻输了口气,将那一点点涩意压回心底,声音低沉道:“进。”
门开处,一名年轻丫鬟捧着茶盏踏入。廊中的光线将她的影子拉的老长,甚有摇曳迷离之感。
轻步上前微微垂首,似在等候吩咐。
南峤扫了一眼,却没说话,只是单手按上眉心。
莲子银耳羹的清甜气息于静谧中散开,南峤见她过来,便合眼靠上了椅背。
梅香规矩的将托盘放在桌上,仿佛没看见站在身侧的那人。不发一语,自然的绕到南峤身后,只以两指轻轻按住他太阳穴,缓缓揉着。
“你瘦了,别太辛苦。”
褚南峤虽未睁眼,但这句话却足够叫人停住动作。
屋内再次陷入诡异的安静。
送茶的丫头怔在原地,杯沿颤抖。忍不住用余光瞄向那人,明明是珠圆玉润的身姿,头上金钗摇曳,早已没了青春俏丽之感。
她年华正好,可那句‘你瘦了’,却从未落在她的身上。
梅香也是一愣,似是未曾想到他会当着旁人说这种话。惊诧的神色一闪而过,却没应声,只在收回手时,掌心轻轻拂过小腹。
那一瞬,南峤抬眸,似方才察觉旁人存在,冷声道:“没人教你规矩?夜里莫奉茶。”
那女佣如梦初醒,急忙应是,几乎是跌跌撞撞地退了出去。
门扇阖拢,廊灯的光还亮着。
梅香轻轻垂下眼帘,语气还是如从前般温顺:“您累了,我去给您铺床。”
南峤仍未出声,却在她俯身熏香时,忽然轻咳一声。
梅香抬眸望去,只见少爷指尖抬起,朝自己一勾。
她便上前跪在他身侧,安安静静地伏下身子,如往昔一般。
南峤没说话,只抬手在她鬓边的金簪上轻轻一拨。那簪尾雕着的金雀应声晃了两晃,翅羽精巧,栩栩如生。
他望着那雀,眼神温下来,缓缓道:“很好看。衬得起你。”
梅香低头含笑,将碎发拢至耳后:“谢少爷。”
抬眸去看南峤的神色,又垂下眼去瞥那道自门缝处渗进来的光,低低一问:“少爷不是喜欢瘦的?”
“什么?”南峤怔了下,好似未听真。
梅香却不再解释,只继续垂首不语。
南峤轻笑一声,俯身用指腹从她的耳畔滑到下颌,最后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让她顺着力道,一点一点,抬头望向自己。
“你瘦的那几年,我都记得。”他的眼神停驻于她的眉眼之间,指腹缓缓贴住她的侧脸,话说的极慢,好似自灵魂深处唤回着什么,“你受过的……我也都记得。”
梅香没有回话,只静静望着。眼睫轻颤,一如多年前躲在廊柱后哭泣的那个姑娘,只是如今锐气已退,只余一身沉静。
是他让她变成这样的,是他害的。
不管别人如何看,在褚南峤心里,这就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眉头皱了皱,好似强压下了什么呼之欲出的情绪。指尖的力道紧了几分,于她的下颌留下浅淡的红痕。
“我对你好吗?”他尝试着索要答案,去填补心头的那处空洞。
梅香别过脸去,却又被他的力道制着,动弹不得。只能垂下眼去,声线轻弱,却带着不屈:“少爷和小姐,对我恩重如山。”
闻言,褚南峤的指尖一瞬间松动下来。那处空满了,不过是腊月冷风注的。
“你恨我?”
开口之前便有了答案的问题,出声时总是带着腥气。
她没答,倔强的别过脸去。
他也不强求,只用指腹轻轻抚过她的下颌。
台灯光晕温黄,将两人的影子拉长,落在墙上叠成一线。
窗外夜风拂动树影,偶有鸟鸣,近近远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