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手。”南殊低声,给彼此都留下颜面。
“褚伯父的事我都听说了。”他的声音不疾不徐,俨然一副上位者的姿态,“今日,你借沈承昱的请柬混到这儿来,不就是来求我的吗?帮你可以,但你得陪我跳完这支舞做谢。”
南殊咬紧牙关,垂眸扫过那只勒在腰侧的手,那指节用力过度,已经泛白。
下一拍,她忽然向后旋腕,趁着旋步离心,干脆利落地抽出了自己的手。
贺绍卿没料到她会在舞池中央“撕票”,身形轻晃,立刻收脚稳住,耳后细汗冒出,却仍强撑笑意。
灯影顺着他西装肩线下滑,衬得那抹失措格外刺眼。
南殊却稳稳站定,抬手抚平被扯皱的手套。
“贺主任。”她苍白的唤出他的头衔,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旁侧三两对舞伴侧目,“请您自重。”
退后一步,转身,心头是止不住的颤抖。裙摆扫过地毯,那薄金海棠暗纹起伏于灯下,亮如鳞光,无声地割开两人之间最后一寸暧昧空气。
贺绍卿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既无法再去攥她,也不好当众失礼。
再抬眼,南殊已沿舞池的边缘拾级而下。
脚步走到廊口,灯色一暗。远处铜管骤停,侍应生低呼‘沈先生’,人群哗然,视线全被牵了过去。
看那决绝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之中,贺绍卿不怒反笑,低头轻轻摩挲手指,像在感受指尖那点残存的香气。
车门在她身后合上,外界的喧嚣仿佛被一瞬封死。
南殊一言不发,靠在车门边,却又被窗缝透进的寒意逼得坐直了身子。
冷,是由心而生的。
可她明明做的是她最擅长的事。
从十四岁起,她就被褚家推入了这场永无止境的权力游戏。在一次次的宴席与周旋中学会逢迎、周旋、试探、沉默,直到“东方珍珠”的名号登上报纸,响彻整个申城,直到她彻底麻木。
可今晚,一切都变了。
那一支舞,抽尽了她的筋骨,使她压抑多年的情绪骤然决堤,连双手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沈承昱看着她,目光微沉,缓缓伸手,试图握住她的手指,将她从这深不见底的痛苦中拉出来。
然而他的指尖刚碰到她,南殊便猛地一缩,像是被灼伤般倏地避开,怒声斥道:
“别碰我!”
话音如锋,斩钉截铁,直直劈进沈承昱的胸口。
可她眼里的怒意与恐惧,却无时无刻不在泄露着另一层更深的情绪。
那是一双写满了惊慌、挣扎,却仍然倔强含泪的眼。
“别碰我”,她在喊。
可沈承昱却从那目光里,清晰地听见了:
“带我走。”
一声压着一声,是源自灵魂深处的呼救。
他看得出,就必须伸出手去。
指节收紧,将她的手死死扣住。
南殊拼命挣扎,可无论她如何用力,他都纹丝不动,如同一面巍峨的城墙,将整个世界隔在外面。
突然,挣扎在指尖一瞬间停息。沈承昱抬头望去,便被那一点点泪意彻彻底底的吸了进去。
窗外是车水马龙的夜上海,霓虹流转,人声鼎沸。
可他却仿佛被拉入水下,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一声声撞在骨上。
她眼神里有哀,有惧,有不能承认的疲惫,又好似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就在他以为她会开口说些什么时,南殊却猛地向前,打断了他所有的预设。
毫无预兆地吻了他。
没有章法,没有温柔,她只是颤抖着把自己投进去,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泪珠滚落,落在唇角,咸得发涩。
沈承昱怔住,下一秒却闭上眼,一把将她扣进怀里。
“南殊,三七年上海的春天冷的彻骨。若你在,就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