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音还是站在原地,发鬓一丝不乱,唇色冷净,告诉方才对峙从未发生。
她不急不缓地抬手看了眼腕表,语气平静到近乎讥讽:“我们做东要体面,不能迟到。这是您教给我的道理。”
说完,她微一欠身,转身离去,鞋跟踩上香水瓶子发出“吱呀”的声响。
褚衡仁怔在原地。
静谧片刻,他忽地冷笑一声,咬着牙,像是将所有的父权尊严与心头怒火都硬生生逼回喉中。
唇角抽动,却终究没再吐出半个字。
南殊如雕塑般站在一旁,对父亲的愤怒置若罔闻。她不是第一次站在这个位置,看父亲震怒,弟弟吵闹,大姐沉默。
她转身跟出门去,走到二楼扶栏前,脚下一踉跄,下意识撑住扶手,冰凉的木质透过掌心,一瞬刺骨发麻。
水晶灯斑驳的光影晃在人脸上,将她映得恍若隔世。
南殊对南音的疑心从不是空穴来风。那几年她在英国求学,南峤为公务奔波各地,家中唯有南音一人执掌大权。银号账本、宾客往来、仆役管事......样样无误,事事周全。
一次她为赶场要务回国,到褚宅时天都快亮了,南音屋里的灯却还未熄。
推门进去,见姐姐独坐在案前,昏黄灯下,指尖翻着一沓沓账册,妆未卸,唇角干裂。
那时南殊便劝她莫要太过操劳。南音只轻声说了句:“你们都不在,我不做,又有谁来做呢?”话音未落,就又低头翻开账页,从未放权过哪怕一日。
她那时以为,南音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将来父亲放权后能够稳妥接盘。以为她甘心忍气吞声,只是为了等个顺理成章的“交棒”。
可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在父亲震怒之下,亲耳听见南音自己揭开那一层体面,用最冷的语句将自己所有的沉默与算计一条一条剐开,毫无遮掩地摆到父亲眼前。
南殊此刻,甚至感受得到大姐身上那种被抽筋剥骨的疼。
轻轻喘着粗气,半晌没能从恍惚中缓过神来。
小臂被一只沉稳有力的手扶住,南殊几乎是下意识的抬手将那人拨开:“我没事。”
沈承昱有些担忧,帮她稳住步子轻声道:“走吧,还要给换衣服留出时间。”
南殊垂眸,只浅浅“嗯”了一声。
灯火初上,宴会厅前的门廊已是人影交错。
南殊停在化妆间里,任由梅香为她做服饰上最后的整理。
那原是一条墨金色的修身宴服,是她从前在英国读书时,从巴黎定制而来。布料选的是重缎提花,纱底浮着极浅的银线藤蔓纹。
她嫌太庄重一直没穿,这一回临时叫人翻出,送去府外赶染成了这身沉绛。
因缎底厚实,那抹红染得极深极沉,偏沉绛,不艳不媚,如夕阳褪去后的余烬。
沈承昱站在她身后,一袭英式剪裁的墨蓝色西装线条刚正,肩线挺括如削。
深酒红色的领带掩在马甲之下,如一句不肯言说的誓言。
“很好看。”他笑的温柔。
“谢谢。”她答的很和规矩。
临出门前,南殊移步至梳妆台前,掌心轻轻托起一个扁方的绒盒,朝沈承昱走去。
“袖扣。”她声音淡淡,像水面轻轻落下一枚石子,泛起极小一圈漪澜,“原本昨晚要给你,有事耽搁了。”
沈承昱抬眼,却先被她手腕上那一抹银光引去了目光。
是那条雕着“Not through the door”的手链。
一如旧日誓言,藏在她腕骨之下,伏在脉搏跳动之处。
他没说什么,只是略微点头,将袖子展平,任她动作。
她俯身,一枚一枚替他扣上。指腹拂过银边与石面,动作轻而极缓,像是在为某种无言的承诺加冕。
那是一对银质嵌红石的袖扣,光泽温润,并不张扬。石心的颜色极深,黑得发紫,只在光底才隐约透出一点暗红。
沈承昱垂眸望着她轻轻为自己抚平袖口的样子,忽地轻声问道:“你在英国买的?看着像那边的款式。”
“是。”她没抬头,只扣好最后一颗,手指微微停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不舍,又终究还是松开了。
“买的时候没想好送给谁,”她抬起眼,“昨天想明白了。”
沈承昱轻笑,拂过腕处她留下的余温,朝南殊的方向伸出手去。
她的目光柔和下来,自袖口起,一寸一寸,最终停留在眼上。
垂眸下去,脸上多了几分不可言说的情绪,终还是只是将指尖探入他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