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手拂过南殊温热的脸,指间细微的颤抖很快便被控制下来。
“我都认。”他视若珍宝般捧着她此刻的游移不定,指腹不断于她的双颊摩挲,“南殊,我都认。”
她没说话,只在将脸埋进他掌心的那一瞬落下泪来。
夜色已深,一楼的书房灯还未熄。
南音没有敲门,径直入内,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低声道:“她明天就走了。”
褚衡仁没有抬头,只轻声“嗯”了一声,翻过书本上的一页。
屋内寂静,只余茶盏升起的热气氤氲。
半晌,他才将书本搁在腿上,开口时,声音仿佛就在这一夜之间苍老许多:“你说......她还会回来吗?”
南音显然没想到父亲会问出这样的话,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怔愣片刻,才上前将那书本自父亲手中取过,放在桌上,端起茶盏递上前,半蹲于他的身侧:“她会回来的,我们都会回来。因为我们都是褚家人,是您的孩子。”
褚衡仁没接茶,也未作声,仿佛还有责怪未说出口。
南音轻叹着站起身,正要转身,却忽听一声轻唤:“南音。”
她回头。
昏黄灯下,几缕白发稀稀疏疏地斑在褚衡仁鬓间。
他接过茶,饮了一口,嗓音清明几分,缓缓道:“你做得很好。”
这一句不咸不淡,似是迟来的认可。
南音眼神动了动,没有应声,只默默点头,自书房中退了出来。
门扉轻轻阖上,走廊内只余月光淡影,铺洒在檀木地板上。
她的脚步极轻,却在拐过弯时忽然顿住。
她几乎是跌撞着靠上廊柱,指节泛白地掩着唇角。仿佛只要那一点点声音逸出,整个人就要尽数崩塌。
只是眼泪却克制不住地一行一行落下,如同从心口挤出的血线般滚烫。
这一刻的松动没被人看见,更无人倾听。
这座公馆,是她长大的地方,如今却仿佛无处容身。
她作为在正室进门前出生的外室女,自幼便被接到老夫人身边照料,从未见过生母。后来老夫人病逝,南音就被接到了这座宅子。
璇夫人对她很好,她也曾同南殊南峤一样,跟在她身后甜甜的唤母亲。
只是自南彻出生后,璇夫人的性子便愈发古怪起来。她将褚衡仁关在门外,不再亲近任何一个孩子,房间里日日传出打砸与女人的喊叫。
她试图由内而外的摧毁这座宅子,以此来换取丈夫的注意。可终究是无用,男人变了心,靠吼叫是留不住的。
后来她刎颈自裁,血将后园的石板路染成鲜红一片,腥气三日才尽。
她曾亲眼看着这位眼角含笑的千金小姐,携嫁妆风光进门,成为沪上巨富的正头娘子。可不过十年,便被这座宅院一点点吞没,连骨头渣子都一并抬出门去。
那个时候她便明白,婚姻,是女人最大的报应。
治丧那几日,她几乎未曾合眼,日夜守在璇夫人灵前,一盏一盏地添香换水。老仆人将几只黄铜匣摆上供桌,里头是夫人生前的嫁妆单子。
父亲说,一半给南峤,一半给南殊。
那日南峤跪在灵前,眼圈通红,嗓音还带着少年未变的稚气,却喊得毫不犹豫:“我都不要!都给我姐!”
那声“姐”,喊的是褚南殊。
而她就站在旁边,手里拈着一柱未点的香,半天没找准火头,指尖被烫得通红,却也得忍住哭声。
她早该明白,有些幸福,从来便不属于自己。
就像今夜在这里痛哭一场,也不会改变明日的什么。她还是要早早起来换上体面的衣服,笑着送那日在灵前得到全部遗产与偏爱的姑娘出门。
所以翌日清晨,褚南音便又将昨夜的所有不堪尽数敛起,有条不紊的主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晨雾未散,褚公馆的前院却已是一派忙碌光景。
一箱箱漆皮行李被人抬上车,司机正检查内部配置。佣人们来来去去,脚步声尽量压低,却还是难掩离别将至的局促。
沈承昱倚在车侧,正与人确认通行证件。
褚南殊站在廊下看着,指间轻抚藏在掌心间的那颗红宝,安静的就像昨夜什么也没发生过。
南音缓缓自台阶走下,今日难得并未穿那身官眷惯用的蓝绸,而是换了素净旗袍,脚步轻,面上也看不出太多情绪。
“不去和父亲告个别吗?他就在书房等你。”南音知道妹妹心里不高兴,便走到她身侧,想着说些褚衡仁的好,“你们的婚事仓促,没留出时间筹备婚礼。但纵使如此,他还是给你办了送行,叫你风光的走。”
顿了顿,又像是怕她拒绝般补上一句:“哪怕只是告别一句,也比什么都不说来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