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颤了一下,将那封信缓缓翻转,轻轻一抖。
一颗袖扣跌落在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哒”响。
那是他惯戴的那一对。
她一眼便认了出来。
这是送行宴那日,她亲自带到他腕上的。
……他们是让她猜。猜他是死是活,猜自己是不是已经错过最后的机会。
南殊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她去警察厅给南峤送围巾。他刚从审讯室出来,袖口血污未褪,笑着将一对袖扣扔给丁皓昆,说:“不写名字,直接寄过去,让她自己猜,看她怕不怕。”
说完还走到她跟前,随手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带着些不着痕迹的体贴:“外头冷吧?”
当时她只赶忙甩开弟弟的手,生怕那点血污蹭脏了自己的手套和衣襟。
可如今,那对袖扣却像是从命运深处落回她掌中,滚烫如烙。
银托上头的点点血色仿若爪牙,把这袖扣的主人生生地剥离了她的命运之外。
她伸手试图将那一抹颜色拾起,却又好似隔着万丈深渊,怎么都触碰不到。
抬眼看向陶凝,想要问些什么,可脊背却像被抽空了骨髓,无论如何都撑不起气力。
身子一软,她失控地跪了下去,桌边的袖扣也顺势滚落,发出一声钝响。
她终于失声,连哭都不是,只剩一种被活剥般的低哑喘息,像是肺腑间被撕开一个口子,连抽气都觉得疼。
“夫人!”陶凝慌了神,急忙绕过桌子到南殊身侧去扶,“夫人您没事儿吧?”
她嘴张着,却还是没发出一个音节,只有粗重的喘声。
本想站起,却怎么都稳不住身子。倒地的瞬间双手撑在地上,从指尖一路震麻到后颈。
“不信......我不信!”泪水决堤,随着声音倾泻而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去!去把记者都找来!”眼底的烈焰穿过水汽迸发,灼干了泪意。
陶凝不忍,扶下身子想去搀起她的手臂,却被南殊狠狠一推,吼声穿耳:“快去!”
陶凝被她这一声震得一愣,脚下竟是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而后猛然回神,几乎是跑着出门了。
南殊极力将喉中的哭声咽下,指尖仍在颤,却撑着桌面一点点站了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骤然塌落,又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生长。
目光死死地钉上了墙上那面旗帜。
那是这座馆中每间办公室的标配之物,青天白日,正气凛然。
她缓缓走近,仰头望向那两枚细小的铜钉,抬手时没有片刻犹疑,“咔”的一声,两侧的钉子便被她一同拔出。
布料摩擦墙面,发出沙沙声,旗帜稳稳落入了她的怀中。
兰都雨季的夜,连街道都是阴冷潮湿的。
车子停在白厅前,风裹着雾扑面而来,打得她面颊生疼。
羊皮底踩进雨水的那一刻,快门的“咔咔”声即刻响彻于门前。
此起彼伏的问询声入耳,南殊没有回答其中的任何一句,只从怀中将那面叠的一丝不苟的旗帜取出。
展开时,布面划过空气,重响如雷。
她将那张旗帜举至胸前,亦如重誓。
步履未歇,踩着沉沉水声,一步步朝那道镌刻着权力与沉默的门口走去。
“我是华国驻兰特派代表沈承昱的妻子,褚南殊。”
她开口,声音同步履一样稳健,如重锤击入人心。
翻译紧随身后,褚南殊说一句,他便立刻将每个字眼准确抛回这个国家最精致的讽刺里。
“我的丈夫,于五日前贵方主持的一场秘密会议后失踪。而就在今天下午,我收到了一封匿名信。”
南殊转身,将那面旗帜庄重的交入翻译手中,而后抬起右手,那一角纸页与袖扣现于她的掌心。闪光灯亮起,记者们将镜头聚焦于她指尖那枚沾血的银饰。
“信上问我,是否享受自由。我想说,自由不是他们赏的,是我们活着争来的。”
白厅门前不远处的石阶下,她终于站住脚步。身后聚满了举着相机、速记本、雨伞的人,喧嚣着,吵闹着向前挤,生怕漏下这个扬名立万的机会。
南殊扬起头来,目光如雪霁寒光。
“我不接受任何粉饰过的答案,与为了拖延而编排的说辞。只因我无法放任一个国家的公使,就此人间蒸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