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压了下被角,心口被这寂静的氛围笼着,透不出气来。
看南殊的脸稍稍避去一侧,沈承昱便识趣地站起身。
刚转过身去要走,就听身后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沈承昱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口袋,那里已经空空如也。
呛人的烟气在此刻探入鼻息,他回过头,便对上了她带着水汽的眼。刚刚眼眶中的泪被火光点亮,薄唇边氤氲出一圈雾气,竟带起几分挑衅的意味。
“特使先生,您日理万机,应该没空管我抽你的烟吧。”
“你......”沈承昱闻声只觉得如鲠在喉,眉心涩得厉害。
他又一次被她耍了。每一次她露出这样的表情,他都要付出点什么巨大的代价才算完。
在苏州时,他被她用这样的神情拆穿冠冕堂皇的伪装,也因此签下这一生最荒唐的字。
花园那晚,她在窗下举杯看他,他吻上杯间的唇印,心也赔了。
婚书敲定的那一晚,她也是这般勾着他的领口,逼得他单膝下跪,将一生都压在她的指尖。
一次掀起圆滑体面的皮,一次脱下冷静克制的甲,一次交出护佑一生的誓,都是万般权衡下必然的结果。
可这一次,他却料不到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丢了什么,只是望向她的眼时心痛如绞。
半晌只说出三个字:“别这样......”
南殊没应,泪意已然被烟火烤干,神色自若地抬了抬手,示意他出门。
沈承昱抬起脚来,想要上前半步,却又被她冷淡的神情逼退。
垂下头去,单手攥成拳头抵在唇上,将喉间的刺生生咽下,独留一句:“好好休息。”
南殊“嗯”了一声,没再看他。
沈承昱心间却因一股莫名的畏惧颤着,脖子硬得回不过头,只得往前走。
他本以为梅香还在门前守着,出去时脚步还带着几分谨慎,却没想到她人早已不在。
门扇于他身后轻轻合上,并未发出一点声响。
指尖的烟气未散,沈承昱却还是习惯性地低头看了眼腕表,却忍不住咳嗽起来。
不敢耽搁时间,只得边走边从西服内袋里掏出药片。可还没等放进嘴里,便在经过拐角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女人的轻笑。
他顿住脚步,还没等回头,便听见悠悠一声:“特使先生,忙得很?”
沈承昱转过身去,只见褚南峤正懒散地倚在柱边,剥着一只橘子。阳光从雕花窗格洒下,落在他那双修长的手上,橘瓣的汁水在指尖泛起微光。
橘皮的清香在潮湿的空气中散开,他从里面掰出一瓣,自己却没吃,而是抬手递到身后之人面前,动作闲散的像在自己卧房。
梅香微微屈膝,乖巧的将那一瓣橘子含在嘴里,眼神却不再是从前那般小心翼翼。她毫不避讳的将视线投上去,观察着沈承昱的一举一动。
这一幕,与褚家向来的森严气场格格不入。
沈承昱眉心微蹙,脚步顿在廊口,视线不由自主地停在两人之间。
他知道他是故意的。于是敛起眸色转过身去,像是没听懂这句中的深意,声线平稳地应道:“南峤,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多谢你对南殊的照顾。如今我回来了,许多事,也就不必麻烦你了。”
褚南峤没抬头,只缓慢得将那橘瓣上的白丝一条条撕下。不小心扯断一丝,眉心倏地蹙紧:“我刚听见她哭了。”
沈承昱牙关一紧,尽力维持着语调中一贯的克制:“南殊身子不适,情绪不稳也是有的。”
“情绪不稳?”褚南峤冷哼一声,忽而俯身,将橘皮塞进梅香手中,“沈先生,她为了你受了这么多罪,你就只说她疯了?”
他无法接受这个男人对他姐姐所做的一切。他的敷衍,他的不在意,于褚南峤眼中都是他配不起姐姐的证据。
“这是在上海,在褚家。您上面有人,我上面没人了。我希望您谨慎行事。”
这赤裸裸的威胁落入耳中,沈承昱的面色倏然便沉了下去。回望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又低头看了眼腕间的表,终究只是深吸了口气,什么都没说便转身离开。
踏出褚公馆的大门,于车窗中回望这栋连绵巍峨的大宅。样子没变,屋顶还是黑压压的连成一片,沉得叫人透不过气。
可那萦绕于四周的气氛,好似与从前不大相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