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掌拢着僵在原地,终还是落在了她单薄的肩头上。洋装的雪纺料子按在掌心,硌得难受,把眼泪逼得直挺挺掉在地上。
喉咙里仿若有一团东西烧得滚烫,热意汹涌几乎冲破牙关。嘴唇上下嗫嚅许久,是凭着心头的那口气才顶出这句:“你害我一次,我演你一局......我们扯平了。”
而话说出口,气便泄了。他故意别过脸去,可门扇外闪动的那抹晃动的朱红,还是映在南彻的余光里。
二人行至大宅门前,南殊抬手扶了下帽沿,目光落在牧野远行的车队上。
双手抱臂,没有丝毫懈怠的意思:“我的这个法子只对讲规矩的人有用,但我们的敌人是匪徒。一旦局势失控,只怕撑不了太久。况且褚家还有百货,银行,棉纱厂......哪个都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
“这个你不必担心。”南峤于南殊身后半步的位置停下脚步,嘴唇轻动,似乎在数着什么。
风口将街巷的杂音吹进宅门,他抬起双手,毫无预兆地扣在南殊耳侧。
她正要侧头发问,却被一声震天巨响惊得脚下一虚。
南峤稳稳扶住她的胳膊,目光却顺着院墙望向街口,火光冲天而起,混着刺鼻的焦糊味飘进院中。
南殊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心脏骤然一紧,下意识便攥了他小臂处的衣料。
刚刚那股温度还环在耳畔,却依旧压不住惊诧带来的心颤。南殊的喉间动了动,看向弟弟的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是你干的?”
南峤没答,只想先把她扶进屋里再说。可南殊的脚下像生根似的,怎么都挪不动。
他只能垂眸避开她的注视,淡声解释道:“这是上海滩,两党之争此起彼伏,帮派、愤青、走私客,鱼龙混杂,是谁都有可能。为什么是我?”
这淡然无波的表情与滴水不露的说辞凑在一处,从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诉出,南殊如梦初醒般抚上心口,垂下头去。
她总因为把他当弟弟,而忘记了他的立场。也总因为他的体贴爱护,而忘记他在外是怎样一个杀人不见血的身份。
“别怕,他不会死。”南峤总是不忍姐姐看到这样打杀的场景,抬手轻轻理过她面上的棱格纱网,安抚道,“不过是敲山震虎,让他们知道,我们褚家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面对这话,南殊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嗯”一声便是此刻她能想到的最好答案。
院外已经传来慌乱的脚步与议论声,佣人们不知该先去关大门还是先去看热闹,正手忙脚乱。
梅香闻声从屋内出来,与南峤对过眼神,便紧着步子到人堆前训道:“看什么?你们几个去把门看牢了!剩下的,回侧翼去!”
见这些个佣人都听梅香的话,南峤便也没再多说什么,顺势拖过南殊的手肘朝前走道:“这儿乱,先回房吧。”
她迟疑片刻,还是跟着他去了。
二人经过回廊时,一向寂静的街面上呼喊声此起彼伏,火光被楼梯转角处的窗子格出图案,斜斜落在地毯上,花成另一番滋味。
南殊别过眼去没再多看,南峤一路上在她身后虚扶,也没出声。
三日未归,床品却给换了新的。南殊抚过黛色枕套上浅淡的银纹,顺势坐下,招呼南峤道:“你过来。”
南峤只是往这边看了眼,立刻变了脸色:“我才不去,沈承昱睡过的床我不坐。”
“你小时候不老往这钻?矫情什么?”南殊白眼,却看到弟弟又在自己的梳妆台前随意摆弄起来,愈发怒了,忍不住发问,“你做什么呢?”
“我挑点东西,捧戏子用。”他大言不惭地回答,“干我们这行的,做戏总得真点。”
南殊轻“哼”一声,却也没阻拦。
瞥见窗外慌慌张张的人群,才想到自己此刻还应该在生南峤的气,这才拉下脸质问:“我说原谅你了吗?”
南峤顿住忙碌的双手回头去看,心中暗笑,想说一声“你早就原谅我了”,可话到嘴边终究是没说出口。
换成一句带着暗讽的调笑:“你的同党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到什么时候,褚南峤都不忘了刺沈承昱一刀。但这次还真就说到了点子上,南殊的脸色骤然间便暗淡下去。
低头不大自然地理了理袖口,微抿双唇道:“他......有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