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刷着有些褪色的十字标志,院里传出断断续续的咳嗽与孩子的哭声。
南殊下车时,寒风卷过衣襟,带来一股消毒水与湿霉混在一起的刺鼻气息。
她没刻意去掩,只轻轻皱了下鼻子,便抬步走进去。
长廊尽头,一个满头白发的神父正跟修女说着什么。看见他们二人,忙结束了对话迎上前,朝贺绍卿微微躬身。
“您来了。”那声音低缓,带着些淡淡的悲悯。
贺绍卿颔首,转头看向南殊,举起手想要介绍,却又在称呼上犹豫着开不了口。
手掌滑落,“啪”一声落在裤线上,声音才随着散了出来:“褚小姐,绍珠的朋友。”
“您好。”神父将目光落在南殊脸上,温声补了一句,“愿上主的怜悯能抚慰每一颗失落的心。”
南殊低眉微微欠身,扯出礼貌的笑。刚想说些什么,却听见身后的病房里传出“砰”地一声。
二人的目光被一同吸引,只见铁皮水盆翻倒在角落,稀薄的血水一路蔓延到门槛。
屋内的床榻一排连着一排没有缝隙,孩子们或蜷缩在破棉被下,或伸出消瘦的胳膊吊着点滴。不吵不闹,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脸上只剩受过惊吓后的空洞。
“这些孩子大多是从苏北和嘉兴逃难而来,跟父母走散了。若不是靠外援,根本活不下去。”神父走到二人身侧,轻声解释。
南殊的心口被眼前的场景压得说不出话,撇开眼不去瞧那些孩子,才勉强继续道:“麻烦您把需要的东西列个清单给我,我会派人送东西过来。”
“褚小姐,感谢您的善心。”神父半合起眼,虔诚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这些孩子失去太多,唯有仰赖仁者的援手。若您不嫌打扰,我们会将所需一一列明,由修女送至褚公馆。”
“不。”南殊抬手,昏光亦挡不住那枚婚戒的耀眼,“麻烦送到沈公馆。”
“好的。”神父缓缓点头,“愿上主记念您的仁慈,也庇佑您,与您的家人。”
贺绍卿的鞋跟猝然一响,转过身去。
神父看出二人之间的龃龉,领着修女默不作声地退去了走廊深处。
黄昏的光线穿过玻璃窗洒在南殊身上,提醒她时候不早,该谈正事了。
于是将收回的视线落在贺绍卿身上,轻声道:“你公务不轻。小珠的后事要是应付不来,我可以帮你。”
还没等她收回尾音,贺绍卿的话便怼了上来:“不劳沈夫人费心。”
“你何必说气话?“南殊面色未动,只望着前方。
“你不是最厌恶你父亲那样的人吗?沈承昱就是个伪君子。”贺绍卿看她不给面子,干脆也不再忍了,“外交官,张嘴仁义道德,闭嘴道德仁义。披一张华丽的皮,就把你们这种女人迷得死死的。”
南殊静静地听着,将手套上的蕾丝花边细细理好,等他把全部的话都说完,才抬头对上贺绍卿的眼。
平静道:“我选择沈承昱,从不是因为他体面的身份。”
“那既然是被逼的,现在你褚伯父已经不在了,为什么不和他分开?”贺绍卿永远只相信自己眼里的东西。他从始至终认为,二人的结合是利益使然,却从未想过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南殊慢条斯理地划过指间的布料,将那戒指向内推近一寸,无形之中便将贺绍卿驱逐去了千里之外。
“这些事,你永远也不会明白。”南殊冷声,“既然贺先生不需要我的帮助,那我就不多留了。”
南殊刚要转身,身后却忽然传来鞋底摩擦地板的声响。下一瞬,一只手臂横在她的面前。
贺绍卿拦住她的去路,血丝攀上眼白,嗓音沙哑中带着万般无奈:“别走。”
听着这句长长的尾音,南殊垂眸,睫毛在夕阳下投出一片阴影,盖住得逞的笑意。声音依旧冷淡:“你不是不需要我的帮助?”
贺绍卿低头咽了口唾沫,终还是泄了气:“除了你,我找不到第二个信任的人。”
“她该有一场体面的丧礼,我一人撑不起来。”他又补了一句,像是为了面子。
“我是为了她,也是为我们两家的交情。”南殊坦荡地对上贺绍卿的眸子。
他怔愣片刻,随即苦笑着放下手臂,叹息道:“行,为了什么都行。”
南殊被他引得,也垂头扬起嘴角,迈开步子朝门口走去。
贺绍卿见状,忙追上前:“你去哪?”
南殊被他拉得停住脚步,挑眉看向贺绍卿扣在自己臂弯处的手。
他才意识到不妥,连忙把手松开,南殊便也没再追究。
“我记得她之前受洗过,先去礼仪社同礼仪师接洽吧?”说着,便率先走下了医院大门前的台阶。
贺绍卿愣在原地,只下意识答了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