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经理一路跑来满头大汗,站在南殊面前欠身后也没缓过气来,说话时声音抖着:“二小姐,今日出口的批文还没下来。不算劳力,赔偿,罚款与损耗,光滞港费一项,每日就是千余元。再这样下去,怕是连工人下个月的工钱都结不出了。”
“我已经算过了,单算港口支出,账面上的钱最多再撑一周。工人的钱我会自行补上,你不用担心。”南殊端起盖碗抿了口茶,抬手道,“坐吧。”
“多谢二小姐,今天我就不坐了。”赵经理急得屁股长针,仅剩的那点耐心都留着跟南殊说话,根本无暇顾及自己。
“那你就先回去吧。”南殊缓缓摇动象牙骨的扇子,试图驱散空气中的闷热,“安抚好工人,别走漏风声。”
“二小姐,这……”赵经理的眉心顿时拧成了疙瘩,话说一半却被南殊挡了回去。
“辛苦了。”她轻轻抬起下巴,语调中听不出半分情绪。
赵经理便只能称“是”后随小厮出门。
待人走后,南殊长叹一声靠上椅背,带着腹部也随她的气息浮动起来。
梅香顺势从南殊手中接过扇子,稍稍向后移了半步,保证风不会直直扑在南殊身上。
“你说他是哪根筋搭错了?非要同我论个输赢?”南殊又气又恼,耳上叶片形状的翠玉坠子前后晃动,拽得她头晕不已。
“依我看,贺少爷这个位子本就是日伪的爪牙。他又对您求而不得多年,刚好借这个机会一箭双雕,既能拿下褚家的部分产业和日伪交差,又能看您低头,何乐而不为呢?”
梅香也是跟着他们一同长大,见过贺绍卿幼年时期被嫡母薄待时的可怜模样,所以对他如今仗势欺人的做派更加鄙夷。
南殊拿起手边的钢笔,在桌上随便磕了几下,终还是咬唇道:“叫他过来吧。”
梅香本想答应,可看见南殊指下的账本被生生按出凹痕,还是收起扇子柔声道:“那您可别动气,医生嘱咐您静养。”
看见南殊点头,才退出门去。
暮春时节,岸边的杨柳都展了芽,枝丝垂进水里,拂出细碎的涟漪。
梅香派人去贺家老宅传话时,贺绍卿并不在家。硬拖了一日,才得到他的答复。
临水的茶室内,南殊背靠屏风坐在矮几之前。案上摆着一套明代官窑的天青釉茶具,器身泛着岁月积出的温润光泽。
贺绍卿进门时,南殊正捻着一把细长的竹勺将茶叶轻轻拨入壶中,复又执壶注水。蒸汽袅袅,拂过她细长锋锐的眉梢,将眼眸衬得愈发清冷。
“怎么褚二小姐,今日肯请我来坐坐?”他刻意理了理衬衫顶部的扣子才走上前,明知故问。
“别客气。”南殊并未抬眼,只压下手腕将茶杯斟满,“我有事情找你。”
贺绍卿微微勾了下嘴角,从小厮手中接过一只木骨金杵匣搁在桌上,落座道:“愿闻其详。”
“先喝茶吧。”她将那小盏送到贺绍卿面前,茶汤微微荡开,沿着开片的细纹泛出墨色。
这份柔情难得,贺绍卿自然不会拒绝。目光落在盏口半晌,才拿起来浅浅饮下。
“璇夫人总有些好东西,也难为你舍得。”南殊今日选的这套器具,倒是很和他的胃口,“这套宣德年间的茶具,我幼年时来这里见她用过一次,倾心许久。”
“好东西,谁都喜欢。过会儿你要是用着顺手,我叫人给你拿着。”南殊将那青盏置于鼻下,闻过悠悠茶香却没饮,“只是不瞒你说,我有一批货压在港口,几日都没拿到批文。上下打点不少,也没寻到通路。”
“有耳闻。”他不动声色地向后倾了倾身子,“那些人,还让你交了不少逾期费和违例金?”
南殊垂眸“嗯”了一声,有意等他现行开口。
贺绍卿便随手将那只木匣打开,阴影退去,金色的光芒显在眼前。
缓缓把这一盒金条推到南殊面前,笑道:“其他事情的我也做不了主,但以你我之间的关系,罚金就免了。”
南殊没即刻伸手,而是盯着那盒金子微微眯了眯眼,沉声质问:“什么关系?”
贺绍卿被她问的一愣,来不及细想便脱口而出:“旧友。”
“梅香。”南殊片刻不停地抬手示意,“收着。”
“是。”梅香立刻上前一步,将那盒子扣上捧在手里。
“对了!”她提高声调,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写在账上,记入滞港费冲抵项。说贺处长亲自来,免除了港口罚金。”
而后朝面前的人礼貌一笑,颔首道:“多谢了。”
贺绍卿愣在原地,眼里满是震惊,又露出些许落寞。嘴角抽动才吐出半句:“南殊,你......”
她闻声抬眼,挑眉问道:“怎么?贺先生还有其余的想要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