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别难为我大姐。”
一道静冷的声音自廊角传来。
众人侧目,只见墨绿色的裙角曳出,褚南殊缓步而来,肩头浅灰色羊毛披肩紧紧拢在腹前。
她面上无惧,唯有一种深深的倦意。
为首之人立即正色,按了下中山装领口的扣子,高声道:“褚二小姐,您涉嫌......”
话未说完,南殊就已将手腕并拢,径直伸到那人面前:“走吧。”
“还是二小姐识时务。”奸笑挂在脸上,斜睨了南音一眼。抬手示意跟班拿出手铐,金属合扣声在廊下响出回音。
冰凉从腕骨处直窜上来,叫她从未像此刻般清醒。
褚南殊心里清楚,以商援战之事早晚会有暴露的一天。不是今天,也会是来日,早来早了。
若是她一直躲着,独留南音与宪兵争辩,万一惹怒了他们把南音也一并抓去,就更不上算了。
望着妹妹的背影迈出四方的宅门,门扇“砰”一声合拢,将南音从恍惚中惊醒。
她从未有这般失态的时候,提起裙摆跑进屋内,珍珠耳坠打在脸上落下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放置电话机的小桌被南音的骤然扑上震得晃动。接线员问了几次她都没能出声,直到对面的声音里透出不耐,南音才调整好呼吸沉声道:“请接外务署......”
傍晚雨声沉重,于车灯前连成条条丝线。
看见沈承昱从车上下来,小厮连忙跑着撑伞上前,却还是未能避免他湿了半个肩膀。
虽然把人迎进了门房,却没让进:“沈先生,大小姐和二小姐都不在,少爷近日是不见人的。您还是请回吧。”
“是大姐叫我过来。”他语调平稳地解释,鼻尖却泛起淡淡的红色。
两个小厮面面相觑:“少爷没吩咐。”
“请让一下。”沈承昱态度恭谨,却做出硬闯之势。
小厮总归不能真的跟他动手,拦过几句就放了沈承昱进门。
在厅中刚好赶上女佣下楼来迎,直接被人领上了二楼书房。
门一开,屋内的寒意便扑面而来,夹杂着烟气刺鼻的余味。
沈承昱径直闯了进去:“南峤,大姐在电话里不便多说,南殊她究竟是怎么回事?”
褚南峤背对门口坐着,面前的烟灰缸里碑似的插满了烟把。
身后的步伐凌乱急切,叫他险些没辨出人。直到窗户上映出影子,他才微微偏头:“你以前伙同她在苏州办的事叫人盯上了。她被产业处的人以破坏和谈为由抓进了宪兵队,生死未卜。”
褚南峤的喉咙肿压着怒火,最后四个字眼咬得极紧,狠狠凿在沈承昱的心头。灯火交叠间,他仿佛瞧见了南殊被绑在刑凳上,满身伤痕渗血的瘆人模样。
脑中的嗡鸣声缠成一团,将他的每寸神经打成死结。
“他们表面排来亲善大使谈判,实则从未停止侵略。所谓破坏中日和谈,根本就是欲加之罪!”沈承昱愤恨高声。
“姐夫,你要想办法。”褚南峤的声音发颤,几乎是请求于他,“叫那边别给她上刑,她身体撑不住。”
“还没有用刑?”沈承昱不可思议。
“按照流程,一般抓了人都不会马上用刑。尤其是女人,特别是她这样有身份的女人。况且......”褚南峤顿了顿,抬眼观察过沈承昱的神色,挑了句模棱两可的话讲,“有人舍不得她死。”
他没时间理会这些,一心想着救人:“大概能撑多久?”
褚南峤的手肘撑在膝上,紧紧按住眉心思索:“今明两天应该都没事,但是时间久就不好说了。”他重重摇头。
沈承昱单手扶额,却发现指尖在抖。只得将右手插进口袋,去摸那东西精细的纹样,豁然领悟了褚南音的话。
他之所以傍晚才到,是特意按照南音的嘱托,先回沈公馆取了这东西过来。
“如果你觉得没有问题,我会用这个身份帮她争取公开审理。”沈承昱将那紫檀木雕漆匣子放在褚南峤面前。
南峤从未见过此物,有些狐疑地看了沈承昱一眼。见他朝匣子作出请的手势,褚南峤才将其打开。
里面的卷轴被他迅速展平,二人的名字并肩于卷尾,是从前的婚书无疑。
只是那两个签名后,多了个本不该存在的圆形红印,与一行显眼的批注。
——“已于中华民国二十七年十月三日登记,沪籍民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