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还没等南殊反应,腰间便被一股强劲的力道扑中。
小姑娘扬着脖子,两个眼睛像桃似的,一开口,眼泪就扑扑下落:“姑姑您怎么才回来!昭妤想您,想得睡不着觉。”
“是谁待你不好吗?”南殊心疼不已,屈膝去擦昭妤脸上的痕。想抱抱这可怜的孩子,又腾不出手来。
梅香刚跟着昭妤上前,这会儿拿起臂弯处的毯子裹去昭熠身上,低声道:“小姐,给我抱吧。”
南殊顺势把孩子递走,弯腰捧起昭妤稚嫩的脸问:“谁欺负你了?告诉姑姑。”不用孩子说,她心里就已有了答案。
“我不要爸爸和那个女人在一起!我讨厌她!“昭妤哭喊,还不忘瞪了南峤一眼。
这些天日夜哭闹,让昭妤原本灵动的鹿眼肿得只剩一条细缝。褚南峤不忍责怪,曲眉抹了把女儿的脸道:“跟梅香姨上楼去吧,我和你姑姑有话要说。”
“我不要!”她推开南峤的手,固执地依在南殊身侧。
南殊不得已,只好把昭妤领到梅香身边,温声安慰道:“无论爸爸娶谁做妻子,他都是最爱你的,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那为什么不娶我的妈妈呢!”昭妤的嗓音沙哑,委屈极了。
南殊被她问得哽住,干脆把孩子的手递进梅香掌心,示意她将昭妤带走。回头对上褚南峤那张泛着灰气的脸,怎么都恼不起来了。
二人刚进入书房,褚南峤就即刻将房门反锁,泄力般瘫在沙发上:“南殊,你说我们这一家子是怎么了?”
“起来!”她拍了下弟弟的膝盖,端坐在一旁,“说说吧,我不在这几个月发生什么了?”
“牧野政辉还记得从前的仇怨,特意塞她过来羞辱褚家。”褚南峤坐直身子,目光溜在地上,“他在租界建立了牧野物产公司,以合作之名逼迫华商让出资源利润。凡有不肯配合者,轻则破产,重则家破人亡。阮清月如今的身份,是牧野物产华人经理的干女儿。”
从前褚南峤设计爆炸,炸伤了牧野政辉的右臂,害他从此不能拿枪,他因此记恨多年。如今褚南峤失势,牧野政辉势必要在第一时间补上一刀。
但褚家的大半产业都有外资护持,几个子女不愿配合,又皆有靠山难以对付。思虑许久,才想到个“周详”的办法。
生意谈不拢褚家人可以一拖再拖,但婚约却常裹着颜面与道义,总难拒绝。
牧野政辉屡次上门表达亲善,诚意满满,众人皆看在眼里。褚南峤若强硬拒绝,就等于跟日本商会公开做对,刚好给了他们对付褚家的正当理由。褚南峤定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破坏大局。
而阮清月曾为牧野所用,虽旧局的结果强差人意,却给日方留下了野心重、手段狠、肯下场的印象。再加上她曾是褚南彻的情人,对褚家的内情烂熟于心。把她塞到褚南峤床头,既能为日方刺探,又能让褚家上下憋屈作呕,一箭双雕。
南殊沉吟片刻,不知如何作答。
这大半年她在沦陷区生活,日寇是如何烧杀抢掠实非人之举,她都看在眼里。
贺宅内外倒还好些,不过是偶有停电需要点煤油灯过夜。只是拐过有驻军的巷口一看,满街都是饿死冻死的难民。她在门前施粥救济,也是杯水车薪。
褚南峤帮她倒了杯茶却是冷的,南殊只抿了一口便放回桌上。
他却不顾姐姐别扭的神色执意要说:“反正她现在住我们家,不声不响把人处理掉算了。”
南殊微抿双唇还没回话,就被门外的响动吸引注意。
自从昭熠出生后,南殊一门心思都扑在他的身上,醒了也抱饿了也抱,像眼珠般疼着。听见孩子的声音,她必定去看。
梅香敲门进来,把哭闹不止的昭熠放进南殊怀里:“小姐,他一直喊您。”
小孩子就会说这一个字,偏偏是最重要的。嘴里念着“妈妈”,泪眼汪汪地拱在南殊襟上。
她推开茶盏去拿一旁盘中的面包,掰成碎碎的小块喂到孩子嘴里。昭熠咂了两口觉得有味道,便渐渐停止抽泣吃了起来。
南殊摸着孩子的头发,露出浅浅笑意,轻声细语同褚南峤说:“杀了一个阮清月,还有千千万万个冒出来。嫁给你是个美差,愿意干的人可不少。”
她竟还有心思讥讽,把褚南峤急得向前挪了挪身子:“他们这是在试我们的底线!一旦任由他们扶人坐稳褚太太的位置,下一步就是蚕食褚家产业。最后,我们所有人都得变成日寇的走狗!”
褚衡仁到死,都视倭寇为死敌,宁为抗战献出生命,也从未有过放弃的念头。若是他泉下有知,自家祠堂日后要供上一位汉奸,必得再睁开眼来不可。
南殊想想,也觉得羞愤不已。眼中刚闪过一瞬的犹疑,耳边就传来“扑通”一声。
“小姐,少爷,求您二位三思。”梅香跪坐在地上,泪水把眼下的妆容铺了满脸,“前几日,苏商公会理事梁世昌梁先生,因公开拒绝与日方合作,而被宪兵闯入家中。长子反抗,以伤害侨民罪枪杀。小孙女被拉进房里,扔出来时被折磨得血肉模糊。”
她膝行上前,伸手攀上褚南峤的膝盖:“昭妤是您的亲生骨肉,她才八岁,您可怜可怜她,别叫她落得这样的下场......”
声音逐渐消散,化成连续的呜咽。
“你......”褚南峤语塞。
将梅香的手从自己膝上移开又牵住,用力一带,低声叹道:“你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