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姜别笑，他更窘迫了：“我娘听说姜兄是北方人，非说北方人不吃圆子，要我弄，我又不会……”

在他娘面前，他简直乖得像只猫，被搓圆捏扁都没有半句怨言。

苏母也跟着笑，又用方言说了句什么，姜别听不懂，大概是打趣苏籍的。

他不动声色地笑着，收回目光。

……他必然听过这语调。

这熟悉感绝非空穴来风，许是儿时在御京的某个街巷，又或是更久远的记忆里，他必然听过类似的口音。

苏母把苏籍赶到一边去，苏籍正要抗议，忽闻一阵叩门。

“是霍兄来了！我去开门！”

苏籍热热情情地迎上去，差点扑了霍无归一脸面粉：“霍兄过年好！”

姜别坐在原地未动。

来人满身带着未消的寒气，手中拎着一个红纸包，看起来像是打包好的药材补品，隐隐透着药香。

见了姜别，他面色显而易见地温和些许，对姜别行一拱手，无声道了一句过年好。

姜别也回了句一样的。

除却在珍奇楼的三载岁月，这还是姜别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过年。

屋外北风呼啸，屋内一片热闹。

苏母很快端了几碗饺子上来，白生生的饺子浮在黄澄澄的鸡汤里，撒了些紫菜干，香气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和那年糕一样，这饺子做法也不同于山里。姜别用汤匙轻轻盛起一个，连汤带饺一起入口，烫归烫了点，却是从唇齿一直暖到了腹中。

饺子是纯素馅的，满桌唯一的荤腥就是那用来炖汤的老瘦鸡。苏家显然拮据，院子里没有像样的栅栏，屋里也没有像样的家具。屋旁的绣坊是苏母远房亲戚的产业，平时能给苏母匀些绣活，而苏籍则做些跑腿活计，母子二人就靠着这些勉强度日。

御京物价水涨船高，只怕日子会越过越难，但姜别没从这对母子的面上看到任何自怜自艾。

他们不因贫穷而自轻自贱，也不因命途多舛而愤世嫉俗，有的人仿佛生如韧草，北风摧折时折之不断，到了时节，便连成一片绿意。

……

晚饭后，霍无归主动请缨帮苏母收拾碗筷。苏母则端来自制的梅酒请他们喝，苏籍才吃两杯就醉成一团烂泥，瘫在桌上满口胡言。

“姜兄，”苏籍枕在胳膊上侧着脸，眼神迷离地看着姜别，“你……你为什么不醉啊？”

姜别提杯的手一顿：“因为你娘这酒不烈。”

“那……如果是全天下最烈的酒，你能喝几杯？”

姜别迎着苏籍希冀的目光看过去：“千杯不醉。”

苏籍眨巴眨巴眼：“真的假的？”

“自然是真的，”姜别垂眸饮酒，“我几时说过谎。”

苏籍显然被唬住了。

若换霍无归来，便知道姜别此人口中谎话不少，真话不多，也就是苏籍这种愣头青才会上当。

但姜别这句话确实没骗苏籍。

他从腰间摘下一个荷包，往苏籍面前一放，又自斟一杯。

“什么东西……？”

苏籍艰难地用手指去勾那荷包的结，解了半天才解开，打开一看竟全是金灿灿的元宝！

他整个人一个激灵坐起来，连人带椅直直向后仰去，摔了个四仰八叉！

苏母听到这动静便从厨房探出头来问怎么了，苏籍这会酒全醒了，麻利爬了起来：“没事没事，我喝多了！”

说罢，他又趴到桌子上，夸张地用身子遮住那荷包，鬼鬼祟祟地左右望了望，声音低得像百岁老头：“这么多钱，哪来的？！”

哪来的，姜别向赵清宵要来的。

当时赵清宵问姜别想要什么赏赐，姜别本要回绝，又在临走时突然想到苏籍，多了一句嘴。

可姜别什么都没说，最后只道：“对你娘好点。”

但这话不用他说，苏籍已经很孝顺了。

听了这话，苏籍整个脸都埋进了臂弯里。他趴在桌子上，脊背拱起来，过了好一会才传来鼻音极重的声音：“姜兄，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还清？”

姜别没听清：“什么？”

“我感觉我这辈子和下辈子和下下辈子都完了，”苏籍吸溜着鼻子，始终不肯抬头，“你和霍兄的恩情，我得当牛做马几辈子才能还清？”

姜别：“……”

大可不必。

姜别：“先帮你娘洗碗吧，去换霍无归出来，我找他有事。”

这大概不是预料之中的答案，苏籍猛然抬头，面色极为复杂，好半天才别别扭扭地“哦”了一声，拖着步子往厨房走。

过了一会，霍无归出来了。

他人高马大，站在低矮的屋子里显得有些局促，姜别听着厨房传来的人声，示意霍无归外面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