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睨用叉子插起肥瘦相间的肉块,在碗里一蘸,让整块肉裹上浓稠的酱汁,才送入嘴里。
舌尖刚尝到百里香的清苦,奶汁与黄油香已将舌头包裹,酱汁醇厚微咸,是这道菜最主要的风味。
一口咬下去,柔嫩的肉皮释放出一丝温厚的羊膻味。炖过的兔肉柔软弹牙,口感有点像鸡肉,但比鸡肉更紧实。
而面包蘸汤的滋味不必多说。面包片内里松软湿润,轻轻一咬便流出奶汁,香甜可口。
她慢慢嚼着,温热顺着喉咙一路落进胃里,变成实在的热量。
米哈伊尔吃得比较急,但每一块肉都是扎扎实实咀嚼过的。
因为白睨听到了他咔啦咔啦咀嚼软骨的声音。真是好牙口,感觉是到七八十岁也不会掉牙的那种。
很快吃完两碗,米哈伊尔把一大团煮甘蓝拨进碗里,用叉子在碗里搅了几圈,确保剩余的白酱都被滚走,然后一同拨进嘴里。甘蓝段清脆爽利,用来收尾最好。
白睨瞅了半天,咽下嘴里的胡萝卜块,明知故问:“有这么好吃?是饿的还是真好吃?”
“真的好吃啊。”米哈伊尔夸得很直接,“你有做过难吃的饭菜吗?”
这下轮到白睨不好意思了,她赶紧往嘴里塞了一口面包,暗骂自己多嘴。
·
饭后照例是米哈伊尔洗碗,白睨乐得清闲,从床底下翻出一本书,爬到草坡高处看了。
今天天气真的不错,阳光暖暖的,身下的草干燥绵软,像新晒的床单。她把书举到面前,挡住把自己晒得困倦的太阳,才翻动几页。
“你在看什么?”
沙沙沙,米哈伊尔踏草而来。他直接在她旁边躺下了,用手撑着下巴看她,水珠从手掌顺着腕骨凹陷处滑下。
怕水打湿书页,白睨没有把书递过去,就把封面展在他面上。米哈伊尔慢慢念着名字:“The Remains of the Day……真文艺的名字,光看着就想睡觉了。”
“其实还挺有意思的,是一本小说。”
“你看完了?”
白睨把书收回去,随意往前翻了几页,“是啊,以前看过母语版的,后来为了写论文不得不买本E语的来看。但其实论文写完了也没好好看完,今天正好想到,翻出来看了。”
“……你是说你那逃命背包之所以沉甸甸的,是因为里面塞了书吗?”
她尴尬一笑,“人也需要精神食粮的嘛,你难道不看书吗?”
米哈伊尔把脑袋挪过来,似乎在看书页上的内容,“很少看。书里写的故事太苦了,看了不得劲。”
白睨刚想说点什么,一想到米哈伊尔看的大概是R国的文学,就把话咽回肚子里去了。那确实是太苦了。
“这本书说的什么?”
“这本吗,”她想了想,“讲一个管家把职业当成信仰,以为自己在参与伟大事业,循规蹈矩地效忠了主人一辈子,直到迟暮之年才发现所追寻的都是荒诞,而真正该把握的人早已错过。”
“这听起来也很苦涩啊。”
“其实我读第一遍的时候并不是这样理解的,我以为作者在表达人生是荒谬的。因为人在作选择时并不知道自己会走向那里,无论选哪条路,回头看时都可能后悔。所以到最后,能做的也只有接受而已。”
“这种想法未免有些悲观。”
“是我的读后感不是真实想法啦。”把书盖在胸前,白睨看着天上缓缓飘过的云团,“那样想也不算悲观吧,因为结局是不得不接受的,所以在做选择的时候必须更谨慎一点。”
“我还是选择原书的理解吧。”米哈伊尔仰面,吹了吹额前的头发。
白睨笑了,“说起来,你确实应该看看这本书。”
米哈伊尔的眼珠一下转过来,“哦?为什么?”
“因为这本书描写了很多E国的乡村风景啊,和我们现在的处境不是挺贴切的吗?”
“……是因为这个啊。”米哈伊尔嗤笑一声,没了后文。二人没有说话。
白睨有些困意,不是困倦,是吃饱喝足后身体被暖阳充满的松弛困意。她慢慢把眼睛闭上了。橘黄色的眼帘把天空盖住。
“你要在这里午睡吗?”低低的声音从脸边传来。
“嗯,休息一会儿,下午我开车吧。”
“行吧。”
一阵窸窸窣窣声后,草坡上只剩下安稳的呼吸。
就在白睨困意上涌时,旁边的人突然来了一句:“觉得草地硬的话,我的手臂可以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