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难以置信!《高卢人报》今晚的夜版,简直是疯了!居然用整整半个版面,去炮轰一部还未上演的歌剧!”
“我看到了!标题起得可真够恶毒的——《加尼叶宫的又一次自杀式丑闻:当不知所云的噪声冒充先锋艺术》。写文章的那个家伙,叫什么……哦,对了,安德烈·瓦莱。一个以刻薄和保守出名的老古董!”
“可不是嘛!他把那部叫什么《阿里安娜与蓝胡子》的歌剧,贬得一文不值。说它的音乐是‘对和谐的公然□□’,是‘一群得了癫痫的野兽在嘶吼’。还说歌剧院那位年轻的女高音小姐,是被某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哗众取宠的骗子给蛊惑了,正在亲手毁掉自己那上帝恩赐的嗓子!真是可怜的姑娘……”
埃莉诺的脸,“唰”的一下,变得惨白。手中的酒杯,不受控制地一晃,暗红色的酒液洒落在洁白的桌布上,像一摊刺目的鲜血。
安德烈·瓦莱……那个名字她听说过。他是巴黎最权威,也最守旧的乐评人之一。他的文章,足以捧起一颗新星,也足以扼杀一部尚未出世的作品。
而他,将矛头,直指她,和她的导师。
“导师,他们……”她的嘴唇在颤抖,她抬起头,向坐在对面的那个男人,投去了溺水者般的目光。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惊讶。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切。他那只完好的眼睛里,甚至还带着一丝……“欣赏”的冰冷笑意。
“现在,”他缓缓地开口,声音平静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你听到了。这就是你选择那条‘荆棘路’之后,收到的第一份‘礼物’。”他用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然后,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对她说,“欢迎来到我的世界,我亲爱的……阿里安娜。”
《高卢人报》那篇充满恶意的评论,像一颗投入巴黎艺术圈的炸弹,掀起了轩然大波。一夜之间,关于《阿里安娜与蓝胡子》的争议,成了所有沙龙里最热门的话题。保守派们弹冠相庆,认为瓦莱的文章是捍卫传统艺术的檄文;而少数激进的年轻艺术家们,则对此嗤之以鼻,认为这恰恰证明了那部尚未真正面世的作品,具有伟大的颠覆性。
更有曾欣赏过那次试演的不具名观众,公开宣布这是他所欣赏到的最震撼人心的艺术。
众说纷纭,风暴袭来。
而埃莉诺,则被这场风暴,推到了最尴尬,也最无助的位置。她一夜之间,从那个备受赞誉的“歌剧院夜莺”,变成了一个备受争议,离经叛道的“疯子”。走在剧院的走廊里,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原本充满羡慕与讨好的目光,如今都变成了夹杂着同情、幸灾乐祸与好奇的审视。
她不知所措。
尽管导师用他那钢铁般的意志,告诉她这都是正常的,甚至是一种“荣誉勋章”,但她那颗年轻的,尚未完全被淬炼成钢铁的心,还是会为此而感到刺痛。
就在这时,赫克托像一座温暖而坚固的避风港,适时地出现在了她那波涛汹涌的世界里。
他没有像那些庸人一样,对她表示廉价的同情。他只是在一个午后,带着几本关于中世纪格里高利圣咏的古籍,来到了她的公寓。
“我看了瓦莱的文章。”他将书放在桌上,用他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棕色眼睛,温和地注视着她,“写得毫无逻辑,充满了因循守旧的傲慢与因无知而产生的恐惧。你不必为此而烦恼。”
他的理解,像一股暖流,瞬间抚平了埃莉诺内心的焦躁。
“但是,埃莉诺,”他的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充满关切的规劝,“从一个……朋友的角度,我不得不说,我有些担心。你的才华,是如此的珍贵,如同斯特拉迪瓦里的小提琴。它应该被用在最能展现其光辉的地方,去演奏巴赫,演奏莫扎特……而不是被用来……去发出一些,或许连作曲家本人都不知道意义何在的声响。那是一种……浪费,也是一种危险的赌博。”
赫克托的话,诚恳,合情合理。他不像父亲那样,用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来命令她,他只是站在朋友的角度,为她的“前途”着想。
这让她无法反驳,却又感到一种更深的悲哀。
她知道,赫克托的世界,那个由理性、知识与和谐构筑而成的光明世界,永远也无法理解她导师那片充满了毁灭与创造的黑暗深渊。更无法理解她自己那颗……宁愿在荆棘中被刺得遍体鳞伤,也要去追寻那“丑陋的真实”的,执拗的心。
“谢谢你,赫克托。”她最终只能这样说,“我会……仔细考虑你的建议。”
赫克托的支持,虽然让她感到温暖,却也加剧了她内心的撕裂。她站在了安全与真我之间的十字路口,一边是赫克托和父亲所代表的,被所有人认可的舒适区,另一边是导师所指引的,注定要与世界为敌的孤高险径。
她需要一个出口,一个能让她暂时逃离这场内心战争的出口。
索菲亚不忍心好友如此自苦,“宝贝,要不你去蒙马特高地那些新开的咖啡馆坐一坐?那总有好多年轻艺术家”,她拍了拍埃莉诺的头,柔声道,“你也去呼吸一下“自由的空气”。”
于是,在一个阴沉的下午,埃莉诺独自一人,来到了那家名为“狡兔之家”的,在巴黎年轻艺术家中颇负盛名的咖啡馆。
咖啡馆里,烟雾缭绕,人声鼎沸。墙上挂满了风格怪异的画作,空气中弥漫着咖啡、酒精与松节油的混合气味。一群穿着不羁的年轻人,正围在一张桌子旁,激烈地争论着什么。埃莉诺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下,默默地听着那些充满了“解构”“潜意识”“原始冲动”等时髦词汇的争吵,感到自己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一个充满了挑衅意味的声音,让整个咖啡馆,瞬间安静了下来。
“看在上帝的份上,瓦格纳早就成了一具尸体,你们还围着他点蜡烛?还有德彪西,他也快变成专门给贵妇人的午睡写摇篮曲的了!这座城市里难道就没有一个活人了吗?就没有人敢搞出点真正的动静,搞出点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属于钢铁和引擎的声响吗?!”
说话的,是一个年轻人。他正站在咖啡馆中央那架老旧的立式钢琴旁,他的出现,像一把出鞘的利剑,瞬间划破了这里虚伪的波希米亚氛围。
埃莉诺的目光,立刻被他吸引了过去。
他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小上一两岁,或许只有二十岁左右。一头不羁的,如同火焰般的红色短发,乱蓬蓬地彰显着主人的叛逆。他的脸庞,有着一种雌雄莫辨的俊美,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但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簇足以将整个世界都点燃的疯狂的火焰。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廉价衬衫,袖子随意地卷到手肘,露出两截瘦削却充满了力量的小臂。他整个人,就如同一根绷得过紧的琴弦,充满了危险而一触即发的张力。
面对他的挑衅,那些原本还在高谈阔论的“艺术家”们,都露出了戏谑的表情。其中一个留着山羊胡的男人,不屑地哼了一声:“说得好听!洛朗,你倒是弹一个给我们听听啊!别又像上次一样,把人家咖啡馆的钢琴给砸了!”
“砸了?不,那不是砸,那是解放!”那个名叫洛朗的年轻人狂放地一笑,那笑容,灿烂得如同雨后初霁的阳光,却又带着一丝魔鬼般的邪气。他猛地转身,双手狠狠地砸在了钢琴的低音区!
“轰——!”
一声充满了金属撞击感的、不协和到了极点的轰鸣,如同炮弹般,在小小的咖啡馆里炸响。那根本不是音乐,那是纯粹的暴力,是工业时代的噪音,是对传统审美的公然宣战。
在场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然而,埃莉诺,却像是被那声轰鸣给击中了。她没有感到刺耳,她反而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彻底解放的战栗!那个声音,比她导师为她写的那些先锋歌曲,还要走得更远,更决绝。也许在不解音乐的人听来堪比噪音,但埃莉诺知道,这一砸绝非随意,手指按下的琴键,无比精妙。
那轰鸣里……有一种她一直在苦苦追寻,却始终隔着一层薄纱的东西——是属于年轻人的无所畏惧的,又向往摧毁一切的勇气!
就在那片混乱的寂静中,洛朗用那双燃烧着火焰的蓝色眼睛,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终聚焦在了埃莉诺的脸上。他看到了她眼中那份没有被惊吓,反而充满了理解与兴奋的光芒。
他咧嘴一笑,“有趣”,他嘟囔道。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径直地,向埃莉诺走了过来。
他端着两杯琥珀色的白兰地,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埃莉诺的对面,将其中一杯,推到了她的面前。
“请你的。”他的声音,不像他的音乐那样充满了攻击性,反而带着一种少年特有的略带沙哑的清澈,“整个屋子里,只有你的表情告诉我,你听懂了刚才那个‘噪音’。”他顿了顿,湛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探究,“我好像……见过你。你的脸,很熟悉。”
这句话让埃莉诺的心微微一跳。
“你好,我叫埃莉诺。”她轻声回答。
“埃莉诺……”他重复着这个名字,突然,那双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像点燃的木柴投进本就绚烂的火焰,“我想起来了!天哪!埃莉诺!我刚来巴黎没几周,但之前……我在布鲁塞尔,听过你的《浮士德》!上帝啊,你的声音……我当时就站在席位上,心里想着这简直是犯罪!他们怎么能让你这样一把能劈开圣殿大门的战斧,去削那些甜得发腻的苹果呢!”
他的比喻如此奇特,让埃莉诺听着新鲜。
这个年轻人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
“后来我到处打听你的消息,结果就看到了报纸上瓦莱那个老混蛋的文章!说你在唱什么‘野兽的嘶吼’!我当时就想,太棒了!终于有人敢做正确的事了!那个给你写曲子的‘东方骗子’在哪儿?我真想认识他!能把瓦莱气成那样,绝对是个天才。”
他的热情与直率,埃莉诺心中所有的阴霾和阴沉沉的天气,被一起点亮、驱散。
在这个鲜有人真切理解她的世界里,他是第一个,如此旗帜鲜明地,站在她这一边,为她的“离经叛道”而欢呼的同龄人。
“他的确来自东方,但并非众人所说的骗子。他……是个很孤僻的人,不见外人。”埃莉诺只能这样回答,心中却因他的理解而感到一阵狂喜的战栗,这狂喜差点压抑不住,于是只好猛饮了几口烈酒。
“孤僻?天才都孤僻!”洛朗慌忙摆了摆手,“对不起,骗子只是引用,并非我本意”,然后,他又一次,紧紧地盯着埃莉诺,这目光如此的越矩,“不过,比起那个藏起来的天才,我对他能找到你这位演唱者,更感兴趣。你的声音,不该被关在歌剧院里。你应该去唱理查·施特劳斯!去唱萨乐美!去唱那种能用声音,将七层纱舞的欲望与血腥,表现得淋漓尽致的音乐!”
奇怪,这一点,如此年轻的洛朗观点,竟与她的导师不谋而合。
赫克托也欣赏她,但那是希望将她这件完美的乐器,安放在最典雅的音乐厅里。而洛朗欣赏她,却是渴望着将她这把最锋利的宝剑,投入到最激烈、最血腥的战场上去……
在音乐的世界里,去开疆拓土,去纵横四海,去扫清荆棘,去席卷天下……
她感觉自己,仿佛遇到了另一个自己,一个更勇敢,更无所顾忌的自己。
那天下午,他们聊了很久。
从未来主义的噪音宣言,聊到勋伯格的十二音体系;从斯特拉文斯基《春之祭》里那充满了原始力量的节奏,聊到萨蒂那些充满了戏谑与神秘感的钢琴小品。洛朗的脑子里,仿佛装着一个取之不尽的,充满了最新、最激进思想的火药库。他的才华横溢,他对艺术的狂热与反叛,以及他那比她小上两岁所带来的,那种一往无前的青春活力,都像一块巨大的磁石,深深地吸引着埃莉诺。
当他们走出咖啡馆时,天色已晚。蒙马特高地的路灯,一盏盏地亮了起来,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嘿,埃莉诺,”洛朗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在迷离的灯光下,他那双蓝眼睛,亮得惊人,“下周三晚上,在普莱耶音乐厅,有一个小型的新作品试奏会。我会弹一首我的新曲子,叫……《太平洋231号》。一首献给火车的赞美诗。我想……邀请你来听。”
“我……”
“你一定要来。”他打断了她,语气中带着一种带有孩子气的霸道,“请别拒绝我,因为那里面,我打算加入一段只为你而写的旋律。”
说完,他便对她挥了挥手,转身,像一阵风一样,消失在了小巷的拐角处,只留下一个充满了青春与叛逆的背影。
埃莉诺独自一人站在原地,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着。
她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感觉自己那颗一直被导师的黑暗羽翼和赫克托的温暖阳光所包裹的心,被一团来路不明的炽热的火焰,给点燃了。
她伸出手,抚摸着自己滚烫的脸颊。
她忽然意识到,那种感觉,那种让她感到脸红心跳,让她对未来充满了不确定的,危险而又期待的感觉……或许,就是人们口中,所谓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