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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昔日缪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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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都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的快乐,如同赤脚踩在软绵沙地上的踏实。

每一次,当她结束了与洛朗的“郊游”,带着一身阳光与青草的气息,回到谐韵厅时,埃莉诺都会像个急于向父母炫耀新玩具的孩子一样,将这些快乐,毫无保留地分享给她的导师。

“导师,您知道吗?洛朗今天教我用石子打水漂,我试了两次后居然一连打出了五个!他还说,我在这方面比在音乐上更有天赋呢!”

“我们今天去划船,他为了给我摘一朵睡莲,结果差点掉进湖里,样子滑稽极啦!”

每当这时,镜子背后那个无处不在的声音,总会陷入短暂的沉默。然后,会用一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在回忆着什么的口吻回答道:“听起来……你很开心。这就很好。”

这份纵容让埃莉诺愿意将更多二人的游玩趣事,些许吵闹继续告诉她的导师。

她隐隐约约察觉到,她的导师,对于她口中的这个洛朗,远比对那个在父亲口中无可挑剔的赫克托,要宽容得多,甚至……带着一丝隐秘的欣赏。

她的直觉,一直是对的。

的确,在埃里克那双早已洞悉了人性所有黑暗的眼睛里,赫克托那份建立在理智与阶级之上的欣赏,不过是一场精心计算的,以艺术为名的投资。赫克托欣赏的,是“尚尼小姐”这个符号所能带来的社会价值。而那个名叫洛朗的,如同野火燎原般的小子,他看向埃莉诺的眼神里,却有一种埃里克既熟悉又陌生的东西——那是年轻时,他也曾有过的,那种不计后果的,可以将整个世界都燃烧殆尽的,纯粹的爱。

那是属于艺术家的,毁灭与创造兼美的爱情。

是的,埃莉诺的唯一导师,面具下的埃里克,不止一次偷偷出现在二人约会的近旁暗影里,进行他无人知晓又无比炽热细致的观察,这本是他最熟悉的生存方式,这种时隔多年再次用藏匿来观察“所爱”的感觉,毫不意外得让他感到甚是愉悦。

在一次次的观察中,埃里克隐约觉得,这团火焰,或许能将埃莉诺这块璞玉中,那些连他都尚未挖掘出来的,更深层更野性的东西,给淬炼出来。

然而,爱情的甜蜜,并不能完全替代艺术的严苛。

埃莉诺与导师之间的关系,也因她日益丰富的内心世界,开始出现了一些意料之外的微妙的波折。

“不对!”

埃里克的声音,骤然变得严厉。窗外,一道冰冷的闪电,同时劈开了谐韵厅的暗影。

他正在指导埃莉诺演唱《阿里安娜》第二幕中,那段描写阿里安娜在得知自己被忒修斯抛弃后,充满了绝望与诅咒的咏叹调。

“你的声音里,有愤怒,有悲伤,但缺少了一种虚无感。”埃里克又变成了熟悉的那个严厉导师。他冷冷地评价道,“孩子,此时此刻,你的信仰被彻底碾碎了,你的灵魂,如同埋入废墟。你感到既虚无,又无助,想寻思,却又偷生……而你现在的处理方式,太‘健康’了,唱的像一个只会哭闹撒泼的农妇。阿里安娜,她失去的,是她的整个世界,是她赖以存在的坐标。你懂吗?”

“我不懂。真的。”埃莉诺的回答,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爱情所滋养出的娇嗔与任性,“我没有经历过那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感觉,我怎么可能唱得出来?您为什么总是在要求我,去表现一些我此时此刻根本无法理解的情感呢!”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顶撞她的导师。

埃里克愣住了。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令人不安的沉默。

埃莉诺的耳朵开始捕捉到自己因紧张而逐渐加速,震响的心跳。

她有点后悔自己的冲动,准备开口道歉。

然而,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时,却出乎她意料的,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仿佛陷入什么遥远回忆的怅惘。

“是吗……你无法理解吗……”他喃喃自语,“对不起,我忽略了你是个喜欢从体验出发的孩子。在这方面,她,确实比你更有天赋,好像宇宙之大都在她的灵魂深处……”

“她?”埃莉诺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我以前的一个……”,他顿了顿,“学生。”

他的声音变得飘忽起来,像是在讲述一个早已失落的传说。

“她的声音……呵,那已经不能称之为声音了。那是上帝遗落在凡间的一缕叹息。她甚至不需要去理解,她只需要站在那里,轻轻地开口,悲伤,就会像潮水一样,从她的身体里涌出来,将所有聆听者都淹没。她不是在模仿艺术,也无需凡事体验后方能演绎艺术,她本身,就是艺术。她是……我唯一见过的,真正的音乐天使。”

无限赞美,无尽怀念,无比动人。

无数看不见的,细小的毒针,前赴后继地刺进了埃莉诺的心里。

虽然导师的年龄和能力,不可能只有埃莉诺这么一个唯一的学生,但导师没明言,埃莉诺是不敢也不愿意问询的。没想到,此时此刻,一个前辈,一个被他称之为“天使”的完美学生,出现在他深沉中带着一些微妙情绪的话音里。

一股莫名的,连她自己都感到羞愧的嫉妒与不服输的情绪,油然而生。她在心中,与这个素未谋面的前辈较上了劲。她是谁?她唱得真的有那么好吗?导师是不是觉得,我永远也比不上她?

埃莉诺的攀比心开始萌生。作为家庭的独生女,备受疼爱之余更催生她强大的自尊,得遇良师,即便如此严苛如此怪诞,她也能感觉出那是关心爱护与“望徒成龙”,批评她也能够消化,加之近来充斥周遭的甜蜜爱情,让她的自我意识从未如此高涨,她开始执拗,愈发敢于跟她的导师撒娇,甚至……耍赖。

“您说得太抽象了!我还是不懂!”

“如果您觉得我唱得不好,那您就别教我了,去找您的那个‘天使’好学生吧。”

面对她这无理取闹的“小别扭”,埃里克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从那面巨大的镜子背后,扬起了无奈与纵容的轻笑。

他知道,这只原本对他充满了敬畏与恐惧的夜莺,终于敢于对他亮出自己那尚未长成的柔软爪牙了。

她在撒娇,将他视作可以可以依赖,可以无理取闹的“家人”般亲近,这让埃里克产生了一种诡异而幸福的错觉,就如同无数平凡家庭中的父女相处。

他在纵容,她也在捕捉到镜子后面的低笑后,稍稍放下了自己莫名其妙却愈演愈烈的嫉妒心。她也正在将他,弥补在了她精神上那个缺失已久的“父亲”角色的缺口,两个迥异的身影,慢慢地连接在了一起。

但埃莉诺不知道的是,那个让她在心中暗暗较劲的,导师口中完美的“学姐”,那个被他称之为“天使”的缪斯,正是给予了她生命,却又似乎在艺术上将她遗忘的,她的母亲

——克里斯汀·黛也。

这场暗中的较劲,在几天后,迎来了一次意想不到的爆发。

那晚,洛朗兴冲冲地,将一首刚刚写好的献给埃莉诺的歌曲,带到了她的公寓。那是一首充满了印象派色彩的艺术歌曲,旋律优美,和声丰富,像一幅用音符绘制的莫奈笔下的睡莲图。

埃莉诺很喜欢。

但当她试唱时,心中那个不服输的小恶魔,却又一次冒了出来。她觉得,这首曲子,太“美”了,太“和谐”了。它能展现出她声音中最甜美最柔和的一面,却无法展现出她那被导师一手淬炼出的充满了野性与力量的另一面。那样的声音,是那个“天使前辈”式的声音,却不是她埃莉诺·的声音!

“不行,”她忽然停下,对一脸期待的洛朗说,“这首曲子,少了一样东西。”

“少了什么?”洛朗不解地问。

埃莉诺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少了伤疤。它太完美了,而我,不是完美的。我要在你的这幅睡莲图上,画上一道闪电!”

在洛朗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埃莉诺拿起笔,在那张干净的乐谱上,开始了自己的创作。她没有改动洛朗的旋律,但她在歌曲的高潮部分,加入了一段长达八个小节的,完全由她自己设计的充满了不协和音程与破碎节奏的华彩乐段。

那段华彩,将原本温润如玉的音乐肌理,划开了一道狰狞的血淋淋的口子。

这一刻的她,是如此的专注,如此的具有一种……堪称毁灭性的魅力。

烛光在她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睫毛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几缕发丝从她盘起的发髻中滑落,贴在她那因激动而泛起红晕的脸颊上。她身上散发出的,不再是平日里那份属于女高音的优雅,女朋友的可爱,而是一种属于创造者的神性的狂热。

洛朗静静地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他没有因为自己的作品被篡改而感到愤怒,正相反,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彻底征服的战栗。他所爱的,从来就不是那个温顺美丽的埃莉诺,而是眼前这个,敢于在美的肌体上,刻下属于自己伤疤的真正的艺术家。

他缓缓地俯下身,从她身后,将她轻轻地拥入怀中。

带着点点胡茬的下巴,搁在她馨香的颈窝里,呼吸,温热地拂过她的耳廓。他的手,覆在了她在乐谱上握着笔的手上,像是在与她共同执笔,去完成这场伟大的“破坏”。

“你真的……太迷人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埃莉诺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在那熟悉的带着火热气息的包围中,柔软了下来。她没有回头,只是任由他将自己圈在他的世界里。

然后,他轻轻地,用那只覆在她手上的手,引导着她的脸,转向他。他们的目光,在摇曳的烛光中交汇。那不再是试探,也不是羞涩。那是一种灵魂深处的彻底的辨认。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烈火,她也看到了他眼中的风暴。

他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同于运河桥上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初吻。它深沉,炽热,带着掠夺的霸道,却又在唇齿相接的瞬间,化作了最极致的温柔。他仿佛不是在亲吻一个女人,而是在亲吻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他渴望着那滚烫的熔岩,渴望着那毁灭一切的力量。而埃莉诺,也在这场风暴中,回应着他。

两具年轻躯体在靠近,两个狂野不羁的灵魂在共鸣。

第二天晚上,在谐韵厅。

埃莉诺在训练完毕,对她的导师说:“导师,我想再给您唱一支歌。”

然后,她便开始演唱昨晚那首属于洛朗,也属于她自己的歌。

起初,那优美的旋律,让镜子背后的埃里克,感到了一丝欣慰。

他以为,这是那个红发小子,用爱情,抚平了她心中的某些棱角。然而,当歌曲进行到一半,那段充满了野蛮力量的被她自己强行植入的华彩乐段,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时,就连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孩子终究是要长大的,也必须长大。

埃莉诺的声音,在那一刻,不再是任何人的工具,也不再是任何风格的奴隶。那声音,是属于她自己的。歌喉里有阿里安娜的绝望,有巧巧桑的决绝,有她自己对那个“天使学姐”的嫉妒,更有她对整个世界发出的,不愿被定义的最骄傲的宣言!

一曲唱罢,谐韵厅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长久的死寂。

埃莉诺紧张地站在那里,等待着她的审判。她不知道,自己这有点莽撞的行为,会换来怎样的斥责,毕竟此前她从未向导师展示自己作曲上的能力。

良久,良久。

那个声音,才缓缓地,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混合着震撼,赞许。

又夹杂着仿佛看到了某种宿命轮回般的苍凉,响了起来。

“……你赢了。”

埃里克说。

“她的声音,是天使的叹息,纯粹,完美,能让上帝落泪。但你的声音……”他停顿了许久,仿佛在寻找一个最恰切的词语,妥帖得削减埃莉诺的敏感。

“……你的声音,是人类的战歌。它不完美,它充满了挣扎的痕迹,充满了泥土的腥气与火焰的灼痛。你就是你自己,你的声音也是”。

这句承认,沉重如山。

她赢了。

她不仅赢了那个存在于想象中的“学姐”,她更是在某种程度上,超越了那个存在于现实中,那个年纪轻轻就已成为巴黎传奇的,她的母亲。她一直隐隐地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取得的成就,还不够耀眼,不够独特,才会被母亲如此“忽视”艺术上的交流与进步。而此刻,这位世界上最挑剔最权威的导师,用他那不容置疑的判断,给予了她最顶级的认可。

于愿足矣。

埃里克肯定了她的“野性”,欣赏了她的“不完美”。这份独一无二的认同,是她此前从未拥有过的。

埃莉诺的执拗与拧巴在不相干的人看来是会被讥讽的存在,毕竟看起来她几乎拥有了一切,到底还有什么不满呢?夺人心魄的夜莺从未缺少耳边的赞美,唯独来自双亲的那份肯定是她最大的遗憾。

所以她总是拼命想要去证明些什么,在舞台下精益求精的练习,又在亲近者面前倔强得不承认自己的缺憾。

可现在,导师却如此欣赏着她,她甚至产生了一丝莫名的自信:哪怕自己无需完美,在导师心里,她仍然是个最棒的音乐家,是最好的孩子。

她真的好想哭,但又忍住了酸涩,揉了揉鼻子。

此时此刻的埃莉诺突然毫无畏惧了,她感觉到即便未来的风暴再大,即便她深处最动荡的漩涡,也无妨。

因为最强大的,最无可替代的支撑已然伴随在身旁。

在这个世界上,至少有一个人,他所爱的,并非是那个完美的“夜莺”,而是这个……伤痕累累,却依旧放声歌唱的,真实的埃莉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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