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东军未动,虽听得此言不禁狂喜,然号命人,只主帅一人。而此时,贺偃归正愕然地望着李元漪。
这话,是数双眼看着她说出的。亲眼。
“贺将军。”李元漪轻声提醒。
而后兀自转身先行。
贺偃归愣了片刻,倏然回身。“全军听令!班师————!”
一时,喧嚣于死寂的雪地蔓延,战马长嘶。黑云逼关。
衣袂拂起无形尘埃。宫人脚步快速穿行。
御书房内,谈话声止了。
朱门开合,片刻,圣上一声怒斥。
“好一个贺离!”
“陛下息怒——”殿中大臣跪地。
高允横眉竖眼,已是盛怒。那一盏瓷杯崩碎于地,她坐于案前,众人俯地,皆屏着气。
“说。”她声音低沉,凤目睨去通传之人。
那人跪于地上,声音颤然。“…”“还…还有尚书李大人…”
大臣们刹那显出了迟疑。李元漪?怎可能。她二人不是…
圣上敛眉。
“李榭?”
“……是…”
一声后再无声息。
静水之下暗流涌动。
急下的斥令却于被截停了。
贺偃归并肩于李元漪,他盯着人被冷风扑白的脸,满腔疑,却一语未发。
若问朝中有人能帮他,唯早已退居幕后的三公元老。他知此次无法转圜。故而手握御牌,存了死志。
然他却从未想过一人,李榭。
这个只要出手便必能拉他一把的,冤大头…
全军二十万,关门大敞。竟真入了城。
百姓不知朝中风云,只记那蔽空旌旗,涌于长街,相携欢呼。
满城喜红,竟似早为其备。贺胜,本应是王军该得的。
军队被驻压于兵马司。
圣上宣。
宫门前,李元漪自马上下,步履有些虚浮。
“随我入宫。”她的气息不稳。方才人前坐得笔挺,倒让贺偃归忘了她身弱怕冷。
“…”他瞧着她,伸了伸手,还是收回,转而挠了挠鼻子。
“…………大人!”侍女好歹是听了消息,找着了人,忙跑来将狐裘盖过李元漪的身,递去手炉。搀扶好。
一路上,贺偃归都行在李元漪身后,他递来的眼里始终带着探究,若非现下不是想这个的时候。非要问了明白。
李元漪褪下狐裘,引贺偃归一同入了内闱。
满庭卧松,帝清殿前堂雪片片。其内暖火明明,照不见殿外。
宫人入内传禀,片刻后却出了,退守于檐内。
李元漪拂衣跪入阶下雪中。
贺偃归被拦于外廊,于那朱门中见矮下的身影。步子挪了一挪。
“请公公传禀圣上,贺离求见。”他上下摸了摸衣袖,却什么也没能摸到。暗啧了一声。
公公善目呵呵笑着,说来说去都只一句话。“您于此等候,便是圣上的意思了。”他恭行了一礼。
贺偃归凝了眼紧闭的殿门,何意。下马威,那要使也冲着他贺离使!
李元漪的背影笔直清瘦,如小时常看的那般。
不苟言笑,严肃死板。
贺偃归移开眼,心却烦得很。他不知这李榭在搞什么,若是只为得自己个人情,那未免蠢得没边…
庭外雪便这般无欲而下,落于卧松点点,至于惊鸟铃片片。淋于李元漪的肩头。
她的面色白得可怕,几乎褪尽了血色,发髻又被浸得乌黑。
宫人去点着再度熄灭的廊灯,而后又退回原位不动。
满堂竟只有雪敢喧哗。
贺偃归来回踱着步,也不管逾不逾矩了,一脚便欲跨过槛。再跪下去,李元漪怕是撑不住。
便是此时,殿门开了。
暖檀香袅袅而出,圣上一身玄衣长身而立,俯目于李元漪。她神色冷肃,不见喜怒。
贺偃归撤回了脚,目光于殿前二人回环。
良久,一声冷淡。“卿回来了?”
李元漪叩头。“臣请降罪。”
圣上回身,拂了拂手。
宫人上前将李元漪扶起,带进了殿中。
殿门重扣。
贺偃归自那雕门油纸见人影渐而入内,退后了一步静静立于一侧。
“卿在逼朕?”高允背身立于案前。
李元漪将暖炉放下,便欲起身,却被高允拦下了。
她替李元漪掩实了裘披。
“你自然是在逼朕,当初这局棋由你设下,而今。”话点到为止。
李元漪抬眼,迎上其的视线。神色沉静。“棋已至末。”
“贺离兵至城关,请陛下降罪。”她起身。
高允见她此情,眼中闪过一丝思忖。片刻了然。
李榭,自不会做鲁莽之事。
贺偃归在檐下等着,时而望一眼殿门,待不知几何。
他看见了那赤色身影。
李元漪出了帝清殿,步步走近。
“回吧。”她抬眼扫了下傻站着的贺偃归。先行一步。
贺偃归尚在状况外,回看了眼殿内,一步跟上了人。
宫道冗长,贺偃归撑着伞,正偷而俯看人时,被抓了个正着。
李元漪睫羽轻眨,十足灵动,然开了口,却是凉飕飕的。“做什么。”
贺偃归抿唇,也就犯了浑才会觉得李元漪变了。“就想道个谢…”
“就一个谢谢?”李元漪冷不丁反问。
“我是这般的人?”贺偃归有种被扭曲的不甘。“尽管提吧。”
李元漪收回眼,拍拍身上的落雪,淡淡道。“暂未想好,先欠着。”
贺偃归嗯了一声。
“王军收归于军营,此次功过相抵,收缴兵权暂思其过。”旨意明日便下了。
“这么轻?”贺偃归倒是惊讶。
“轻?”李元漪抬眼。“你果真还是那般。”眼神太过赤裸。
贺偃归眯眼。
李元漪不疾不徐,挑唇。“烂泥,扶不上墙。”话毕,她转入侍女伞下,也不打算受贺偃归的礼,迈步离去。
贺偃归立于原地,宫墙之下。徐徐,长呵一声。“当真是,一点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