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偃归看着她的背影。
“我若不做。或一城,或一疆,一国。”
“将如虫噬白木腐烂其身,一朝塌覆。”
李元漪的话很稳,不疾不徐,听不出情绪,但她的鞋袜却仍踏于草苔之中,由着雨水浸湿。
“圣上疑心早起,兵权之事不过时间早晚。”
“你既如此会算,一万人与二十万,孰大孰小,孰轻孰重。呼汗有意引你入计,你又能否察觉。”
话音落了,暗影中,她垂眸。掩去神色。
“兵权不会旁落,不过一时,关东军二十万,我李元漪自命清高,亏本买卖。”她侧目。
“不会做。”
“…”贺偃归嗓音有些干涩,他说不出话,因为现下的李元漪,不同。说不出是何,就是不同。如月下玉兰,不再昂头。
“贺将。”李元漪立于贺偃归身前三尺,仰头。她的额发有些被风拂乱。
她眸中归于平寂。“究竟是前几日本官有所纵容,还是你胆大包天。敢于殿前擅闯质问。”
贺偃归目光下移,定睛向她的鞋袜。
衣袂轻轻翩动。李元漪擦肩而过。
“你回吧。”“不会有下次。”
“……!”下一瞬,整个人却腾了空。
她睁大了眼,一眨不眨得望着那近在咫尺的人。
贺偃归将她打横抱起,步子迈得稳缓。
“听不懂。”也不知他回的是哪句,太多句。
殿内掌了灯,亦燃足了炭火。
贺偃归将人放于床榻之上,临走前把炭炉移近了些,便消失于明光中。
这般多年了,李元漪少见的愣了如此久,她望着殿门,竟一时于此,落了下风。
贺偃归自李府出了,却是走着走着便靠在了一处树旁。他心思乱得很,自归京中便乱,许是嗜血的沙场反倒简单,诡谲的朝中风云令他看不清。
李元漪,他已不记得何时与她生出罅隙的,许是在学堂中那次小抄被她没收,又许是…许久许久以后。
李榭,李元漪,一手生一手死,可为肃清朝纲废开朝元臣,帝王太师,可为权衡势力算诱衷真之臣,无辜幼子。可弃恩师手足,可杀能臣功将…
然贺偃归虽不能苟同,亦知她的刀刃从未朝向过百姓。
“好一个李元漪!”府邸中,茶杯尽裂,惊起一片落鸟。
“…大人息怒。”殿前几人坐直了身,互使着眼神。
三日,不过三日,诏狱竟一朝大洗。各路官员紧赶慢赶收拾马脚,挥断残枝以保自身。
然这时,御史台张发却完好无损得从诏狱出了。
“元漪,此次行事为何如此急躁。”帝清殿中,高允凝着李元漪。案前,正陈列着各党废掉的那些个棋子的罪帖。
若只为拿掉些棋子,不过是蜻蜓点水,终究野火既过,荒草再生。
且此次打草惊蛇后,只怕将藏得更紧了。
李元漪未言,她手下起落,黑白棋子变换,稍许,一局成。
她看向雕花窗外的少许阳光,缓缓侧身,为高允让出位置。
只见那黑白之棋互相咬食,皆至气口,难以辨清动势,落一子,则形势变幻,再落,再变。
高允神色沉重,礼朝建朝三百年,虽她有心延续,然一切皆为衰颓之势,错综之内困,一旦外力扣击,便会顷刻崩盘。
“开始时,蛛网难于织就,外力风雪。”
“随网愈大,蚊虫便愈多愈杂。承重,隐患,随之而来。而此时,蚊虫停止争斗,将注意力全全放至网上。”
李元漪分至于四处一棋,刹那间,桎梏之局陡然生一方强吞之势。
“然。”
她拂袖,落子。
“愈复杂的棋局,弱点愈多。”
君子之术,是为制衡。
“有所缺,便欲补,此时于此处挡,便可为您所控。”
“于陛下而言,此三又之十二,该有何用。”李元漪轻笑。
“用?”“为何不是扳。”高允倒觉之有趣。
“他之棋,为何不能为我所用。”“黑不作白,便令他一直为黑,借其手,行白之事。”
恰是此刻,一抹光自玉兰花上透过,点点倩影,于棋盘绽开。
高允微敛的目渐而展开,徐徐然,了之,亦明之。
约是午时。
李元漪辞去。
“大人,库部司来禀。”刚入了吏部,侍郎便候在殿口。
“传。”
“是。”
由着近科举春狩,不仅礼部忙得不可开交,吏部更是片刻离不开案。
李元漪再抬眼时,竟是已近黄昏。
她看了眼水钟,未时过半。今夜……
“晚后未尽之事已交付于各门,若有急事,便差人唤我,未应则听候侍郎。”她起身,鹤纹袍尾自椅上滑下。珠簪细细匝响。
“是。”
李元漪迈出六部的脚步加快了些。
“大人。”侍女着马车于宫门处等候。
“回府。”李元漪立于朱门处,目光示意侍女近前。
侍女扶过李元漪的手,却发觉自家主子刻意抑制的颤意。
她顿然,暗中加大了扶的力道,以不令李元漪行步不稳。
马车帘子降下,光只浅浅得透过帷布,车内炉火赤橙。
李元漪裹紧裘衣,将手炉抱入怀。额上裹了冷汗。
李府建于天子脚下,不过半个时辰不到的路程,自马车上下时,李元漪竟已面色苍白,目光涣散。
她脚步行得极缓,于脚下辨认极久,才踏一阶。
然她行得却稳,亭亭然长立,瞧不出异样。宽大官衣掩去消瘦身形。
朱门落锁,无人能进。
“………哈……”手炉坠地,火星子闪烁即灭。
那一色赤红颓下,李元漪手撑着地,任粗粝的沙割破掌心。
净白之地,刹那鲜血浸染。
血自指缝溢出,染深了那身官衣。
簪缨匝乱,缠绕于发。
“大人!!”玉棠惊呼。
房内,那大小炭炉堆堆叠叠里里外外布满了整座殿,侍女们面上布着汗,面色绯红。
“药…药!!”向来沉静的玉棠此刻满眼慌张,她大声斥唳。
榻上,层层毛被之下,李元漪却仍冷得发颤。血色已然尽数于面上褪去,而那唇间却时而溢出鲜血。
“不能再喂了!”侍女攥着瓷瓶,眼眶赤红。“已经…已经……”
三肠绝毒,半月解药三颗为限,超之则为剧毒,回天乏术。
“大人……”玉棠搓揉着李元漪冰凉的手,眼中泪水转着却被忍下。
怎么会,怎么会,明明早就压制住了,怎么会……
被握在手心的指尖极轻极轻得抚了抚她。
玉棠抬眼看去,眼泪彻底落了下来。
大人的神色平静,然那双总对她们浅笑的眼却一片死寂。
三肠绝,阴歹之毒,若不压制,中毒者将于清醒中受肺腑灼烧之痛,切身入骨之寒,直至死去。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大人,怎么办……大人”玉棠的眼泪濡湿了榻,她一遍遍得吩咐加炭,一遍遍地擦拭那唇角的血,亡羊补牢,于事无补。
“……?!”感受到手中的力,玉棠急忙松手。顺着所指看去几乎是脚踩着脚得爬起,飞扑去案台。
“找!”“快找!”她嘶哑着声音。
书案被她们翻乱,卷宗瘫倒了一地。
玉棠自碎片中胡乱滑过,最后于一方檀盒中找出了一小折纸。
她颤着手快速展开,血糊花了纸面,只见其上唯三字轩然。
贺偃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