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获大赦,唯有小雨阿爸石愣在原地,保持着那副姿势,被黑袍人玩弄似用脚尖勾了勾脸。
并无反应,黑袍人讥笑一声。荡步去女尸旁,翻开覆在面上的巾布,蹂躏似得掐了把她们的脸颊。
很快,小雨就被送来了,半大的孩子,四个成年男子一人一条四肢,架猪一样。
其实有何不同,于众人听来,她的哀鸣不过是牲畜叫嚣。只会扭捆得更紧,言语更恶。
“这些挂回去。”黑袍人勾了勾手。村里人就那些,想要新鲜血液,自然要继续诱导人来。“这几个,抱着跟我来。”
众人仿若失了舌,一片死寂中,动作极快得完成了指示,老规矩,一个青年,一个老叟。一个扮夫,一个扮父。
等到青年要上前背起里侧女尸时,黑袍人却发话了。
“进献给公爷的,也是你能碰的。”
青年忙退下,跪等启示。
黑袍人指指小雨。
青年一步上前打晕了人,将那外衣褪下换上祭衣,抱起了人。
众人大气不敢出,余光中只见黑袍人蹲地,将那女尸抱起。踏入马车。
后两人匆忙坐上,将女尸绑在背后,驾起马。
贺偃归拢紧车帘,遮去泄露的阳光。
回头时,李元漪已然将面帘掀起,取出车内的水壶,悠悠然喝了一口。
她发上银铃随着马车曳曳作响。
不得不说,黑紫色的祭衣衬出了她脸上少有的血色。恍若青冷的玉有了温度。
贺偃归未及收回眼,那双眸子便姗然对了来。
漆黑的眼,噬去世人诸欲。
李元漪杨了些唇,眼里生出嘲弄。
贺偃归快得错开眼,理了理兜帽上不存在的褶皱。
山路颠簸,可以感觉出马车一路上坡。而一关内能上行的只有贪狼山。
那刀壁锋利无比,贺偃归以为这里的人都是攀着刺上山,原还有路可走。如此说来,外疆也没传得那般神乎其神,不得靠近。
不知行了多久,本该寂静的贪狼外山林,却响起了烟火人声。
贺偃归将黑袍重拢上,待马车停稳,他将李元漪抱下,覆回面帘时,两人对视了一眼,没忍住弯了唇角。
贺偃归清清嗓子,外头人恭敬地给他打开帘,没有脚踏,便伏地作踏。
此处是为山林,却又并不,自适才飘渺满堂的香火味中,便能见供奉佛堂之寺庙。
人涌如潮,于香炉烟火中,攒动人头,缭乱间遮挡了牌匾。
他们低埋着头,太过恭谨了些。
只见高阶之上,重重门,重重匾,皆扬洒刻着不同字。甚么洗盥殿,神女庙,往生堂,去病邸…
所进之人无有一人独往,携婴女眷,公婆媳,夫妻,母子,所出之人,皆为一人。躬身进,矮身出。
目不斜视,直奔目的,唯在这关外村三人将祭女抱入时才停留了几刻,精明的眼里泛出凶光来,一动不动游移在祭女的身,透过重叠衣衫,似已然洞穿。
只眼神扒得紧,身体却都默契地退让开了。
他们一路穿堂而过,渐渐深入,越深,香火味便越重,长跪不起祈祷之人愈多。
直到走出寺庙后门,停在一冢佛像石身下,极高,却仍饿能掩埋在外疆树中。
石像慈目低眉,恰能与仰视之人相交,无相无情,悲智双运。
左手施无畏印,右手施与愿印。
此中人所拜之相,不过是这尊分身。拜嫉妒,拜罪恶,拜贪婪,拜剥夺。
贺偃归嘲笑了这尊相,于黑袍下。
于他见来,这无畏印乃是无畏法度道德,与愿印乃是尽与邪念欲望。
他低瞅去李元漪,想看她如何反应,却才想起被面帘阻挡。
那一“夫”一“父”得了他示意,小心上前推开石门,开了路。
其内空洞,不过只是普通石像内部,最上方开了一天口,粼粼白光自上洞射而下,照见其中央一石床。
祭女们被放置于石床之上。
贺偃归依照计划退了出去,石门重闭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其内血腥气太重,饶他久经沙场都忍不了。
“滚。”声音自黑袍传出,闷又沙哑,令两人一刻不敢迟疑,几下就没了影。
贺偃归环视了周遭一眼,于他看来,这里竟然无人把守,连暗哨都没有。那他便来充当一下吧。
他飞身上了树,在借着树冠隐蔽,沿着佛像侧沿跃跑上了佛顶。又从口子那上了树,挂坐在分叉上,透过口子看着下边动静。
祭女们的蛊虫前效很快就过了。不多时,她们自昏迷中醒来,将面帘徐徐褪下,看清了周遭事物后,恐惧与绝望再次爬满了漂亮的眼睛。
太久没说话,玲儿嗓音干哑,只能啊啊地叫,揪着小雨的衣服,满脸泪水。
“姐姐姐姐!”小雨和她抱在一起,“我以为,我以为…..”她哭出声,抹着眼睛,捧着玲儿的脸,小心地去看她的眼睛,耳朵,嘴巴,确定没有钉子的痕迹,才哇一声扑到了人怀里。
“这是哪…..!那什么狗屁贪狼神!我讨厌它………呜呜呜呜呜呜呜…”
玲儿焦急地拍着人的背,手足无措,她昏迷太久了,神志早已受损。与稚童无异。
小雨也觉察出了不对,她拭干眼泪,安抚性得握了握玲儿的肩膀,翻身下床,脚刚及地,整个人就倒了下去。
玲儿见状,急忙随人一同爬了下去,抱着小雨的手不放开。
“该死的!”小雨大骂,环抱住玲儿,开始环顾周遭情形。很快,她的视线就咬准了石门。不远,就在在前头。她扶着玲儿的肩头,再一次尝试站起来。脚踝却弯转着左偏右偏,一步跌下,再也站不起来。
便是此时,小雨才注意到了一旁的李元漪。未曾见过的面孔,但既再在此,必也是受害之人。“姑娘,你还好吗?”她环抱住玲儿,声音还在颤抖。
李元漪将外衫褪下,站起身,“无碍。”“东十里可通水路,至对岸大乾外郊村,即便无户也可得一份营生,帮工三年期满可落户入城,寻城南坊子帮工访,可入学堂得技艺谋生。不限男女。”她从身上取下银袋子,碎银放于袋中,其余分放至小雨的鞋履,内衫,发髻。
小雨木讷地盯着人,显然未听懂。
李元漪揉了揉她的头,将两人分扶了起来,她咬开手指,将鲜血抹在了她们的额头,一直打圈磨到热,这才松开退开。
下一秒,她二人只觉腹中一阵翻腾,当即便呕出了黑色的蛊虫子,那蛊虫手脚还勾着一点血肉,扑腾几下翻过身,就往李元漪的反方向逃似地跑走了。
“快走。”李元漪侧身让路,她仰头。
贺偃归了然,窜去石门处,给人打开了缝。
小雨正惊喜于自己能走路了,不容犹豫,当即便扶带着玲儿往石门冲去,临近离去时,回头看了眼李元漪。时间不等人,她自无以多加言语。“若能再见,以死相报。”她快道。语气坚决。
李元漪轻笑。“不必。”
她走去周遭,此处血腥气刺鼻,便是从壁上传来。
从底至顶,三千石窟,纵横内壁,皆置一婴。
“弃婴塔。”一语落在虚空。
她从西走至东。腥臭愈重,骨化愈深。
“好久不见。”
沉戾声音在身后响起。
“不算很久。”李元漪站在阴影里,目光停留于窟中死婴。
“十五娘。”桑错咬重了几个音节。“呵。”
“殿下早便知道,不算吃亏。”李元漪回头,身后是森森白骨,俯视世人。
桑错呵笑。“你的姓名。”
李元漪缓步而行,“你知道。”
“我想从你嘴里听句真话。”桑错凝视着她。
“李榭,字元漪。”三步之外,李元漪停下。
“我动不了你。”桑错哀叹一声,却并非真的失望。相反,他眼中暗涌的是兴奋。“李大人。”
李元漪点了点头以作回礼。微尔抬眼。
“竟不知大人对做戏也颇有造诣。”狭长的眼中瞧不出神色。
“过誉。”李元漪扬唇。“殿下用人之道也令我刮目相看。”意指陈风。她语中嘲意未曾掩饰。
“佳人有意,云胡不喜。”
“殿下倒是了解中原文化。”李元漪坐回石床。
桑错的眼睛始终停留在她身上,恍恍然,他轻声道。“一个故人。”
李元漪并未回应。
桑错本暗自前来,也不好多。
声音落在远处。不疾不徐,不轻不重,有些模糊。“朝堂见。”
石门重合。
李元漪抬眼,望着远方片刻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