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在你这里待多久？”他问亚茨拉斐尔。

“一年。”亚茨拉斐尔说，“加百列给她批了一年的见习期。”

克劳利发出意味不明的哼声，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红茶。他喝了一口，又看了维奥拉一眼。

维奥拉正将茶杯举起来，观察杯底是否有超自然生物。

“她看起来像个十来岁的小屁孩，”克劳利评价道，“就是伦敦街头随处可见的那种在TikTok上发无聊短视频、对路过的人竖中指、把头发搞得像枯草堆、画难以理解的妆容的青少年。”

“她申请到的人类皮囊就这么年轻。”亚茨拉斐尔摇摇头，“她说她想要一个‘年轻的年纪’，虽然我不太明白她为什么执着于这个。”

“很简单呀，”维奥拉一脸虔诚，“因为米迦勒说，低阶天使不应该拥有太成熟的人类皮囊，否则会被人类抓到精神病院。”

克劳利和亚茨拉斐尔交换了一个眼神。

Huh，起码米迦勒在这件事上教的没什么错。

3.

维奥拉来到地球的第一周，亚茨拉斐尔就发现了一个问题：

她太好奇了。

和那种新生婴儿对地球的好奇不同，见习天使维奥拉的好奇更……用她的话说，“更神圣”，但用亚茨拉斐尔的话说，“更试图考验他对主的忠诚”。

因为很多时候亚茨拉斐尔都很想眼睛一闭立刻飞走。

维奥拉对万事万物的好奇体现在，她会对任何一个很小很细微的东西发出以下疑问：

“这个东西的原理是什么、谁发明的、为什么发明、在人类历史中扮演了什么角色、还有没有别的颜色？”

她几乎能把任何一件小事变成一整个下午的课题。

“亚茨拉斐尔，这是什么？”维奥拉指着书店柜台上的收银机。

“收银机，亲爱的维奥拉。”

维奥拉重复了一遍：“收银机！它也是书吗？”

“不是。它一般用来装顾客们从我这里拿走书时给我的钱，以及找零——当然你暂时还不必学习这个概念。”

维奥拉盯着收银机看了三秒钟，然后问：“人类为什么需要钱？”

亚茨拉斐尔眨眨眼睛：“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亲爱的天使。”

“噢，那太好了！因为我有足够的时间。”维奥拉说着就盘腿坐在一旁的书桌上，就像在等待睡前故事的小孩。

亚茨拉斐尔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哎，下午两点。

他又看了一眼门口。没有客人。

亚茨拉斐尔：“……”

他深吸一口气，从“以物易物”开始讲起。

等克劳利到书店时，亚茨拉斐尔还在讲亚当·斯密的《国富论》，而维奥拉已经倒在书桌上呼呼大睡。

“你在做什么？”克劳利靠在门框上问，“催眠一只天使？”

“给她讲经济学史。”亚茨拉斐尔疲惫地说。

“认真的，天使？经济学史？”克劳利难以置信，“她这么一只新生天使，连地球是圆的这件事都还在纠结，你已经开始给她讲经济学史了？你们天堂抓教育的程度令恶魔心惊。”

“是她问的，我的上帝啊。”亚茨拉斐尔难得提高了音量，随即又压低声音，小心地瞥了一眼将厚厚的书盖在脸上的维奥拉，“她问人类为什么需要钱，我总不能说‘亲爱的孩子去看大英百科全书吧’就打发她吧？”

“你完全可以。”克劳利走过来，一把拿走维奥拉脸上的书，“这种事情就该让人类自己去解释。他们自己都没搞懂他们的经济系统，一只见习天使更不可能听懂。而且我相当怀疑，她只是把你的教学当做助眠音。”

亚茨拉斐尔低头看了睡得毫无察觉的维奥拉，扶住额头：“上帝啊，我好像一名小学教师。”

克劳利咧嘴笑：“的确如此。”

维奥拉在这时睁开了眼睛。

她先是呆呆地将目光对焦到天花板，然后落在亚茨拉斐尔身上。

“亚茨拉斐尔，”她打了个哈欠，“我梦到人类用贝壳换东西。”

“那是历史。”亚茨拉斐尔无奈道，“或者说，两小时前我讲述的部分。”

维奥拉揉揉眼睛坐起来，听见克劳利在一旁发出嗤笑。

“下午好，恶魔克劳利。”她彬彬有礼地打招呼。

“是晚上好。”克劳利指指窗外，“我不敢相信亚茨拉斐尔竟然真的花了一下午给你灌输人类知识。”

亚茨拉斐尔不赞同地“huh”了一声。

“噢，晚上好。你今天带礼物来了吗？”维奥拉从善如流。

“没有。我不是圣诞老人。”

“上次那个可颂面包在哪里买的？”

“不记得了。”

克劳利对待维奥拉总是这样，带着一点恶作剧似的冷淡，偶尔又大发善心给她带点礼物来，就像今天这样——他实际上给两只天使都带了巧克力，但他什么都没说。

“所以我真的没有礼物吗？”维奥拉听起来倒没有很失望，毕竟礼物对她来说不过是额外的小惊喜，实际上，每天在亚茨拉斐尔的书店已经足够让她快快乐乐了。

“没有，麻烦的小鬼。”

“哦。”维奥拉居然信了。

克劳利挑起眉。

“Silly，”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包装好的巧克力，递给亚茨拉斐尔一份，又将另一份抛给她，“傻天使，好好向亚茨拉斐尔学习吧。”

4.

第二周，维奥拉学会了用微波炉，hooray！

严格来说，她学会的是目光虔诚地盯着微波炉看里面的食物旋转。

“维奥拉，你不需要盯着它。”亚茨拉斐尔从书架后探出头来。

“但是它为什么可以旋转？”维奥拉指着微波炉里的转盘，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惊叹，“人类发明了会旋转的柜子，亚茨拉斐尔，他们发明了会旋转的柜子。”

亚茨拉斐尔张了张嘴，想说微波炉的历史其实没有那么复杂，但看到维奥拉脸上那种“人类真是太了不起了”的表情，他决定先不解释了。

“是的，亲爱的维奥拉。”他说。

克劳利靠在书架旁冷笑：“她退化了？天使明明可以用奇迹就能把冷冻披萨变成热的，为什么还要用微波炉？”

“因为她想学。”亚茨拉斐尔耸耸肩，“而我们鼓励学习。”

“用奇迹多方便。”克劳利假装打了一个从上而下的响指，佯装惊讶，用小尖嗓说，“就像这样，叮！天啦，好美味的热乎乎的披萨呀！”

“她是个见习天使，克劳利，她不能用太多奇迹，这是加百列严加管控的。她在地球的奇迹限额堪比被限制使用互联网的青少年。”亚茨拉斐尔好笑道。

克劳利啧啧道：“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