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三年腊月二十，京城下了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飘了整整五日，将整个京城遮盖得严严实实。

而在这半身厚的积雪中，陆府的一片素缟反倒显得没那么扎眼了。

可即便是盖住了那满院子的纸人纸马，那茫茫积雪也遮盖不住人心里的荒芜，反倒是衬得那片寸草不生的荒原越发冷寂。

寒风裹着雪花打着卷儿从门外闯进来，吹得灵堂里的白幡摇摆不定，火盆里还在燃着的纸灰扬起来，迷得人睁不开眼。下人们被冷风吹得东倒西歪，可灵堂正中跪着的那个小小身影即便是被冻得瑟瑟发抖也执拗着不愿意动弹。

雪还在下着，管家打着伞从前厅过来，瞧见了那瘦弱的身影，有些于心不忍。

“少爷，三日了，您回屋歇会儿吧。”

跪着的人儿一动不动置若罔闻，管家想要再劝上几句，就听见身后传来声响，回过头，便看见老爷一手打伞，一手牵着个小姑娘走了进来。管家赶忙迎上去，待人进了灵堂，接过老爷手中的油纸伞，又默不作声地退到一旁。

来人年纪也不过三十出头，生得剑眉星目俊逸不凡，只是那一脸的凶煞之气，倒是不怒自威叫人不敢亲近。而他自进门以来，目光就凝在那跪着的孩子身上，目光中是少见的温情疼惜：“绎儿。。。”

只一声，便让那孩子僵直的脊背微微颤抖起来。

他本就不是善于言辞之人，面对这唯一的孩儿更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只是那孩子不等他再说第二句，便像是年节里点燃的炮竹般炸响出一声怒吼，转过身扑向身后的父亲。不过约莫是跪得久了，他刚起身便又软了下去，只能直直地朝父亲倒过去。

男人赶紧上前一步想要扶起孩子，原本跟在身后的小姑娘却快他一步上前撑住了孩子摇摇欲坠的身子。

孩子顾不上探究扶住自己的是谁，只是一心朝着男人哭喊：“你为什么不救娘！为什么！”

不过是八岁大的孩子，挥舞着的拳头打在身上也不见得多疼，男人执掌锦衣卫多年，见过的风浪受过的伤数不胜数，可从没有一次的伤能让他像现下这般痛彻心扉。

发妻在他眼前遇刺身亡，孩子却责怪他见死不救，他明知幕后指使的是谁却苦于寻不到证据，更要与那人日日虚与委蛇，饶是他向来善于忍耐喜怒不形于色，可心中终究憋屈。一腔愤懑无处散发，他默默地忍着，只待寻得合适的时机，哪怕是十年二十年，也要将如今的屈辱尽数讨要回来。

可这一切，他又如何对这孩子说呢？

只可怜那孩子在母亲的灵前跪了三日，水米未进，本就虚弱至极，而今将心里的委屈发泄出来，对着父亲又捶又打，不消片刻便累得晕了过去。

随他同道的小姑娘自进屋以来不发一言，直到孩子晕了过去，也撑着纤细的身子扶着少爷不松手，男人心中默默将女孩的表现记下，而后抱着孩子回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