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未几乎是飙车回到了市第一医院。当她再次冲进移植中心所在的楼层时,已是深夜。走廊里比之前更加安静,但那安静中却蕴含着一种风暴过后的、精疲力竭的凝重,以及……一种挥之不去的、低气压般的危机感。
陆沉舟还在,他靠在隔离窗对面的墙壁上,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微微仰着头,闭着眼睛,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担忧。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他睁开眼,看到脸色苍白、发丝微乱、气息不稳的林未。
“你回来了。”他的声音沙哑,“事情……处理好了?”
林未点了点头,没有力气解释细节,她的目光立刻急切地投向那扇玻璃窗。“他……怎么样了?”她的声音带着奔跑后的喘息和无法掩饰的恐惧。
陆沉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神情沉重。“情况……很不好。”他深吸一口气,选择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她残酷的现实,“急性排异反应比预想的更严重,已经影响到肝脏和肠道。感染也没有完全控制住,出现了败血症的早期迹象。现在……是多器官功能衰竭的前兆。”
多器官功能衰竭……
这几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林未的耳膜上,砸得她眼前一黑,整个世界仿佛都失去了声音和颜色。她踉跄了一下,扶住冰冷的墙壁,才没有瘫软下去。
败血症……多器官衰竭……
这是移植后最可怕、最致命的并发症组合!死亡率高得令人绝望!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她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得如同秋风中凋零的落叶。她刚刚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解决了外部的威胁,为什么内部的灾难却以更凶猛的方式扑来?
“移植后的免疫系统是一把双刃剑。”陆沉舟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像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医学事实,又像是在压抑着巨大的无力感,“我们用了最强的免疫抑制剂去压制排异,但这让他对感染毫无抵抗力。而感染和排异互相加重,形成了恶性循环……他的身体,已经快到极限了。”
快到极限了……
林未缓缓地转过头,目光再次投向玻璃窗内。顾夜阑依旧躺在那里,昏迷不醒。呼吸机有节奏地运作着,监护仪上那些跳动的数字和曲线,在她眼中变得无比狰狞。他的脸色不再是单纯的苍白,而是隐隐透出一种不祥的、带着黄染的灰败。裸露的手臂和脖颈处,可以看到大片大片的、触目惊心的红色皮疹——那是严重皮肤排异的标志。
他看起来那么脆弱,那么痛苦,仿佛生命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体内流逝。
林未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然后狠狠地拧绞,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一步步挪到玻璃窗前,手心紧紧贴在冰冷的玻璃上,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里面那个冰冷的世界。
“夜阑……”她低声呼唤,泪水模糊了视线,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我回来了……我把麻烦都解决了……外面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了……你听到了吗?”
玻璃窗内,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和呼吸机沉闷的声响,如同死亡的倒计时。
“你答应过我的……要一起逆流而上……”她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哀求,“你不能说话不算数……顾夜阑,你看着我!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她的情绪终于失控,压抑了太久的恐惧、悲伤、委屈和巨大的付出后却面临更坏结果的崩溃,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她用力捶打着厚厚的玻璃,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一个被困在绝境中的幼兽,发出无助而悲恸的嘶鸣。
“你起来啊!你起来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你起来啊——!”
陆沉舟上前,用力扶住她几乎瘫软的身体,阻止她伤害自己。“未未!冷静点!未未!”他的声音带着严厉和心疼,“你这样,他感受不到!只会消耗你自己!”
林未伏在陆沉舟的肩头,失声痛哭。那哭声压抑而绝望,充满了对命运不公的控诉和对即将失去挚爱的巨大恐惧。她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被彻底击得粉碎。
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眼泪几乎流干,只剩下干涩而痛苦的抽噎,林未才慢慢抬起头。她推开陆沉舟,用手背狠狠擦去脸上的泪痕,眼神虽然依旧红肿,却重新凝聚起一种近乎偏执的、破釜沉舟般的坚定。
她看着玻璃窗内那个生命垂危的男人,一字一句,仿佛立誓般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