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那一丝愧疚,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林未的心脏。他果然……是知道的。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林未强迫自己走上前,将手心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努力挤出一个她认为最“正常”的、带着担忧和欣喜的笑容。但这个笑容,在她自己感觉来,是如此僵硬,如此虚假。
“夜阑……”她开口,声音透过内部通话设备传进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醒了……太好了……”
顾夜阑看着她,嘴唇艰难地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了一些微弱而含糊的气音。他努力抬起那只没有输液的手,手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要触碰玻璃,触碰玻璃这头的她。
这个细微的、充满依恋和求助意味的动作,几乎瞬间击溃了林未强装出来的平静。一股巨大的酸楚涌上她的鼻尖,泪水不受控制地盈满了眼眶。
恨他吗?
是的,她恨他的欺骗,恨他的自以为是,恨他用这种毁灭性的方式来“爱”她。
可是……看着眼前这个脆弱得如同琉璃、刚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眼中带着愧疚和依赖的男人,那恨意,又与滔天的心疼和无法割舍的爱意纠缠在一起,拧成一股让她几乎窒息的力量。
她该如何面对?揭穿他?质问他?在他如此虚弱的时候?
不,她不能。
她只能继续扮演下去。扮演那个被蒙在鼓里、只是为他的苏醒而欣喜若狂的妻子。
“别说话……保存体力……”她哽咽着,隔着玻璃,对他用力地点着头,“我知道……我知道你很辛苦……但你都挺过来了……夜阑,你真棒……”
她的泪水终于滑落,但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喜悦,而是混杂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
顾夜阑看着她流泪,眼底的愧疚似乎更深了。他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时,那微弱的目光里,似乎多了一丝决绝。他用尽力气,极其缓慢地、一字一顿地,用口型对她说了几个字。
林未死死地盯着他的嘴唇,辨认着那无声的话语。
那口型是:
“对……不……起……”
对不起……
是为了他的病情拖累了她而道歉?
还是……为了那本笔记本里记录的、他亲手策划的毁灭而道歉?
林未的心,在这一刻,如同被扔进了绞肉机,痛得血肉模糊。
她看着他眼中那深切的悔恨和痛苦,看着他那奄奄一息却依旧试图道歉的模样,所有准备好的、带着面具的安抚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只是流着泪,隔着冰冷的玻璃,与他对视着。
玻璃内外,是两个都被真相折磨得遍体鳞伤的灵魂。
一个刚刚从死亡的深渊爬回,背负着无法言说的罪孽。
一个刚刚窥见了地狱的全貌,心中充满了爱与恨的激烈交战。
苏醒的,不仅仅是他的生命。
还有横亘在他们之间,那道由欺骗、秘密和扭曲的爱构筑而成的、深不见底的鸿沟。
他们仿佛站在深渊的两岸,遥遥相望。
近在咫尺,却又远隔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