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血沃千里》第一章
树洞之外,北国的春天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展现着生命力。积雪消融,露出下面去岁枯黄的草丛和黑褐色的泥土,溪流变得汹涌浑浊,带着冰块撞击的轰鸣声奔向黑龙江。林间充斥着万物复苏的喧嚣,鸟鸣兽吼,生机勃勃。
然而,在这片喧嚣之下,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正随着各路汇集而来的情报,沉甸甸地压在“树屋”据点每一个人的心头。
沈兰君面前的简易木桌上,摊开着几张质地各异的纸张。有王德贵通过死信箱送来的、用针尖在锡纸内侧刻写的密信;有青禾冒险从医院带出的、沾染着淡淡消毒水气息的处方笺背面的药水字迹;还有抗联总部通过电台发来的、需要复杂密码本才能翻译的电文摘要。
所有的信息,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一场规模空前的风暴,正在迅速酝酿成型。
“……关东军驻黑河、呼玛、奇克各部,近期频繁调动,弹药给养补充量异常,远超日常驻防所需……”王德贵的信里透着一股惶惑。
“……重伤日军军官数量持续增加,皆由专车秘密转运,隔离区域守卫加倍。护士长私下抱怨,人手不足,且被要求签署额外保密协议……”青禾的情报印证了军事行动的升级。
总部的电文则更加宏观而严峻:“……据多方印证,敌酋冈村宁次已下达‘治安肃正’强化令,矛头直指我北满抗联各部。判断敌军将于近期发动代号或为‘铁壁合围’之大扫荡,旨在彻底肃清我根据地。各部需提高警惕,做好应对最困难局面之准备……”
沈兰君用炭笔在一张大的桦树皮地图上,将情报提及的日军调动地点、物资囤积区域一一标注出来。很快,几个清晰的箭头便在地图上形成,如同几把巨大的铁钳,隐隐指向抗联主力目前活动的几片核心密营区域。
她的眉头紧紧锁着,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敌人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不再是之前小股部队的追剿或区域性清乡,而是一次战略级别的、企图一举定乾坤的毁灭性打击。
“兵力、火力、后勤,鬼子这次是下了血本。”顾铁山低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目光沉静地落在那张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地图上。经历了上一次的生死追猎和情报博弈,他身上那种属于军人的沉稳和锐利更加内敛,却也更加深邃。
“关键是时间和主攻方向。”沈兰君抬起头,眼中带着血丝,连续的情报分析和压力让她显得有些疲惫,“王德贵和青禾都接触不到核心的作战计划。总部那边,也只是判断,没有确切证据。”
顾铁山的手指在地图上黑河、呼玛、奇克三个点之间缓缓移动:“三路并进,互为犄角。这是想一口把我们吃掉,不留任何缝隙。”他的手指最终停在黑河方向,用力点了点,“鬼冢一郎在这里。以他的性格和之前吃的亏,他一定会争取主攻的位置。我判断,黑河方向,必然是敌军主力,也是攻势最猛的一路。”
他的判断基于对对手的了解和对军事地理的直觉,并非无的放矢。
就在这时,小陈从外面匆匆进来,带回了另一条令人不安的消息。他负责与更外围的一些村庄保持联系,传递预警。
“沈姐,顾大哥,下面村子传来消息,最近来了几个生面孔,自称是‘新京’来的先生,在村里开办‘识字班’,免费发放糖果和旧衣服,还打听谁家孩子愿意去城里念‘新学堂’。”小陈的语气带着厌恶,“他们说话怪腔怪调,看起来不像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