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和何璐的感觉一样,但是他并没有告诉女儿,怕何璐承受不了;何璐也没有告诉爸爸妈妈的情况,她也怕爸爸不能面对。
爸爸照顾妈妈这么久,身心疲惫,花白的头发和萎靡的神态,与自己不到六十岁的年纪显然不符。何璐心疼爸爸,虽然那天自己情急之下电话里冲爸爸发火,但爸爸没有责怪她,他懂女儿发火是因为心急。
父女俩心照不宣的彼此理解。她在妈妈睡着后,试探性的问爸爸,如果妈妈不在了,爸爸会怎样?爸爸当时很淡定的说自己会好好活着,替妈妈把该活够的年岁活够,然后再去找妈妈。何璐强颜笑着打趣道:“哦?那有没有想过再续个弦?”爸爸脸沉下来严肃的说:“别瞎说!这一辈子谁还能比你妈好?!”
何璐也知道自己在当时说这个话题是多么的不着调,但是,她就是有意为之,一方面为了消解面对死亡的恐惧,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听说“痴情女子负心汉”,也见过了身边同事的公公,在妻子死后当天晚上,就对儿女说自己要再娶,而且要娶个年轻的,不过几日,发妻尸骨未寒,他便和恋爱了半年多的女朋友领了结婚证,打着爱情的旗号,双宿双飞,焕发着第二春。
何璐知道自己的爸爸并不似那同事的公公薄情,但还是忍不住试探父亲的心意,这种疑虑是怎么产生的,她也不能解释清楚,也许,她是站在一个女人的立场审视一个男人?她对爱情是不是已经不似最初般相信了?
何璐脑海里闪过杨光军的名字。
杨光军在加班写材料,他突然打了个喷嚏,同事小刘开玩笑的说:“哎呦!有人在狠狠想你啊。”
杨光军抽张纸擦了鼻子说:“一骂二想三感冒!明明是有人在狠狠的骂我。”
刚说完,他又打了一个喷嚏,同事笑着说:“看来是先骂了你,又开始想你了,哈哈哈!”
杨光军没有接话,他停下手中的活儿,拿着手机出办公室,坐在旗杆的台阶上,拨通何璐的电话。
“喂!璐璐,干嘛呢?”杨光军破天荒地吸着烟。
“没干啥。”何璐语气很平静。
“还在备课吗?听着你的声音很疲惫,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说这些没用的干什么!没事儿我就挂了,还忙着呢。”
“别别别!璐璐,别挂电话!”杨光军近乎乞求的语气。
“还有事吗?”何璐仍然冷冰冰。
“没啥事,就是想你了,璐璐,你最近好吗?”
“挺好的。”
“你妈妈身体最近怎么样?还好吧?我们最近特别忙,我也很久没有去看阿姨了,她最近怎么样?你…..”杨光军关切的说着,突然听到电话里“璐璐,快来,你妈妈…..”何璐挂断电话,杨光军着急的问:“阿姨怎么了?你在哪里?…..璐璐……..”
电话里的忙音让杨光军感觉到事情不妙。
何璐挂掉电话去到病房时,母亲正在大口大口的吐着血,父亲用一个塑料袋接着,里面已经大半袋子拌着血块的呕吐物。何璐慌张的给妈妈从后背轻轻拍着,妈妈已经脸色惨白,何璐摸了妈妈的额头,她感觉体温很低。
“妈,您觉得哪里不舒服?”问完这话,何璐就在心里骂自己真蠢,妈妈肯定哪里都不舒服啊。
妈妈轻轻平躺下,眼神已经没有力气睁开,非常微弱的说:“我想拉。”
何璐和爸爸慌忙把简易便盆给母亲放在臀下,还没有来得及调整好位置,母亲便出来的全是血水,溅了满便盆,连带床单上和打着石膏的那条腿都是鲜红的血便。何璐被眼前的景象吓着了,半天反应不过来,接着又是一滩血水,何爸爸看着愣住的何璐说:“璐璐,快给你妈妈擦一下,快!”
何璐惊醒一般点头,抽出大卷卫生纸,给妈妈擦拭,一边擦,眼泪不由的掉下来。
再一次逼近的死亡讯号,强烈的冲击着何璐的神经,上吐下泻的血水,何璐看到的却是死亡的证物。她脑海里想起了《白鹿原》里白嘉轩妻子仙草感染瘟疫去世前的描写,就像妈妈现在这样,连续拉肚子好多次,越拉越稀,最后油尽灯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