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头领导来检查工作,下面部队就得全面准备,经常是领导来之前的一个礼拜,全单位加班到很晚,办公楼通宵明亮,尤其是政治处要准备各项材料,那更是点灯熬蜡全力以赴。做过的工作材料整理好,没有做过又必须要有的材料那就临时构思集中生造,形式到内容准备完美,让领导一看赏心悦目还能一目了然,这些都是杨光军在以前工作中不常见的新的工作内容和方法。好在他受教又愿意受累,部门领导怎么说,他就按要求做到最好,加班到凌晨一两点,有时就为了一遍一遍改部门领导的汇报讲稿,最多一次改了九遍,熬了一个通宵;他还可以为了一个橱窗展板的字体问题,多次往返制作的广告公司,哪怕一趟需要一个多小时,最终呈现出最完美的橱窗给上级领导检查。
杨光军也觉得累,但是他明白这就是自己的工作,所以不能叫累,还有最主要的原因是,他从来到这个单位的第一天,就暗自发誓要用工作成绩证明自己不是单纯的“关系户”。因着这个想法,再苦再累也不能说,默默承受悄悄咽下。他的这种工作态度和能力,也在短时间内得到了部门主任的认可,主任觉得杨光军是个可造之才,决定给他更多展示和成长的机会。
这机会便是陪同上级领导在西京城及周边“调研”。
这工作对不善交际的杨光军可谓是苦差事。
一个连职级别的干部,要陪着比自己高好几个级别的首长出去,要准备什么?除了基本的出行车辆安排,还要尽量避开拥堵线路和时段,不能让领导在车上闷着太久;到了饭点,定什么档次的饭店饭馆,点哪些饭食,既要考虑领导的饮食习惯,又尽量体现地方饮食特色,还不能超出太多餐饮补助标准;到了景点,要保证一定能买到门票,即便军官证免票,那换票也得顺利;陪着领导的路上,在车里要不要说话?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吃饭的时候,是和领导坐在一排还是对面坐着?这期间要不要说话?该说什么?
所有这些情况,杨光军完全没有一个度。和领导说话吧,他们之间的生活工作根本不在一个层面,没有交集,没有共同话题,不说话吧,一路上难免冷场尴尬;给领导介绍西京特色美食,那就得在网上提前做相关攻略,还得背熟,不能太刻意;对景点的人文历史还得熟悉,能在领导问及的时候准确回答或者补充;对各个餐馆饭店的规格也得作详细的了解,还要了解领导的饮食习惯。这一波前期准备工作,就已经让杨光军为难不已。
他也是第一次感觉到作为农家子弟的短板。
从小生活的环境,打交道的人,全都是实在的农民,吃的都是最家常的农家饭,听得也大多是劳动生产方面的信息,和城市生活几乎没有交集。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小姑父,那一年也见不了一次,又不一起生活,自然也就不知道领导的喜好和层次。家里几代人对他从小的重视保护,也养成了他本分腼腆的性格,这性格让他从不主动去尝试非自己生活轨道的其他生活。他很少去娱乐,去游玩,去消费,更不主动和别人打成一片称兄道弟哥们义气,就连和何璐恋爱的这几年,他好像都没有过稍稍奢侈过那么一点点。
和何璐第一次单独吃饭,是在西大的食堂,点了一个土豆丝,一份糖醋里脊,两份米饭,家常但是美味。后面和何璐的每次约会,吃得也大都是羊肉泡馍,凉皮,肉夹馍,砂锅米线这些地方小吃,还是杨光军请一次何璐还请一次。何璐从来没有要求去吃高档一点儿的餐厅吃有格调的餐饮,杨光军也从没有主动邀请过。
送给何璐的各种礼物,大都是实用又经济的,有运动鞋,有定制的金属手链,有废弹壳作的吹不响的排箫,有手写的贺卡,有一支玫瑰花,有两百块钱买的包,甚至还有凉席,这些礼物曾经让微微调侃过杨光军的抠门,微微当时笑着说,这么些年礼物总共加起来不超过两千块钱,每一次不超过三百块钱,何璐不在意这些礼物的贵贱,她更看重杨光军的心意。
成长中没有机会吃喝玩乐,谈恋爱是个好的机会,杨光军又没有这个意识和行动,到如今,当他面临着陪同领导时的这些难题时,他才从心里深刻反思自己的不足,也才正视自己这些年在感情中的亏欠,更加从心里明白了何璐的深情和难得。
任务总是要完成的,在杨光军的认知中,所有任务必须完成,这是军人的天职。临时抱佛脚,临时做功课,也终于在战战兢兢中磕磕绊绊地完成了第一次陪同任务,领导走之前给了一个评价:小杨干事人很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