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开拔后，皇后返回纳钵，自称属珊军详稳，开始整顿属珊军。

详稳知道，皇帝许诺的两万人只是个空数，实际上详稳手中只有两千骑兵，而且未必听她调遣。详稳认为，当务之急是将属珊军详稳这个虚名坐实，才能卫戍纳钵，保卫子民。详稳划定若干校场，然后下令：铁国中凡是身高超过车轮直径的男孩，无论年纪，在校场集合，每日同吃同睡，训练骑射摔跤。详稳年轻时曾训练过挞马军，现在让她训这帮孩子，简直易如反掌。

先要从这些孩子里选出一些小头目，管束住孩子散漫的习性，逐步学会服从，最终养成忠诚的品格。详稳每日在校场边看孩儿们训练，选出一些武艺好的，任命为什长，每个什长带十个孩儿兵。又选一些沉稳果决的，任命为伙长，每个伙长管辖五个什长。

详稳每日巡视各个校场，有一日看到一个孩子懈怠训练，于是把他叫来训话。原来这孩子详稳还认识，正是缅思的男孩，石鲁隐，如今有十岁了。石鲁隐躬身一拜道：“见过皇后姑母。”

详稳：你怎么不好好训练，动不动就装病躲懒。

石鲁隐：我觉得这没意思，都是些小儿游戏。

详稳：你认为什么事不算小儿游戏？

石鲁隐：皇上亲征幽州，我爹缅思、伯父迪辇带兵追随，我觉得那才是男子汉的事业。我只是条看家狗。

详稳：哦，我懂了，你想打仗？

石鲁隐：打仗？我好像也不想去打仗。我是说，我爹是国舅部埃懃，我伯父是铁国大埃懃，那才是真男人。

详稳：哦，我懂了，你想当官？

石鲁隐：是的，我想当官。但是姑母任命这么多什长、伙长，没有我的份，我不想跟他们玩了，没意思，没面子。

详稳：明白了，要当官有什么难的呢？我是属珊军详稳，给你指个官当当，容易得很。那你就当队长，一个队长领三个伙长，等下我把伙长们都叫来，你从中挑三个做你的部下。

石鲁隐：多谢姑母。

详稳：别谢我，只是先让你当半个月队长，看你能否胜任。

石鲁隐：我一定会当好这个队长的。

十日后，详稳又巡视到石鲁隐所在的校场。详稳看到校场上有个孩子，长得很壮实，但和人摔跤时总是不太出力，石鲁隐大发雷霆，叫来孩子的什长、伙长，命他们殴打那个壮实的孩子。详稳认为石鲁隐过于残忍，沉溺于当队长带来的权力，不具备队长应有的能力，该敲打敲打他。详稳制止了这场殴打，把石鲁隐叫来。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石鲁隐骄傲地宣称：“我把手下管得服服帖帖，他们乖得像狗一样，我指东，他们绝不往西。我还会随手指出一个队员，命令我手下都去打他，我会观察，谁不听我命令，我以后不会重用他。姑母，我是不是很聪明？”

详稳：还有五天，你真的要仔细想想，队长到底是干什么的？你为什么能当上这个队长？

石鲁隐：姑母应该是看重我武艺高超吧？我骑射摔跤无一不精。

详稳：你敢不敢和我比一比骑术？

石鲁隐：那有什么不敢的？姑母说怎么比吧？

详稳：那边远处有一棵树，咱俩各骑一匹马，看谁先到树那里。

石鲁隐：好，咱们这就出发。

详稳一人一马，很快就把石鲁隐远远甩在身后。等到石鲁隐骑马到树前，详稳已经在树荫里乘凉好一会了。

石鲁隐：我不服，姑母骑的是阿里只，那可是一匹出了名的宝马。

详稳：好，我们换一下，你骑阿里只，我骑你的马，看谁先回校场。

详稳再次把石鲁隐远远甩在身后。

石鲁隐在校场边翻身下马，对详稳说：“我还是不服。阿里只是你的马，不听从我的驾驭。”

详稳：石鲁隐，做人顶天立地，要愿赌服输。我回来这趟，骑的是你的马，未必全然听我驱驶，对吗？这一点上，我俩是公平的。而且你如果有异议，应该在比赛之前提出。输了以后再质疑这质疑那，我就会觉得你在耍赖。

石鲁隐：姑母，我还是不服。即使骑术比不上您，论射箭摔跤，我也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详稳：你该不会是，想和我这个年近四十的老妇摔跤吧？

石鲁隐：姑母，侄儿可不敢。

详稳：油嘴滑舌。你今天叫他们殴打的那个孩子，是谁？

石鲁隐：哦，他呀，他叫牙里果。你不知道牙里果这个人，特别气人，明明体壮如牛，训练上就是不舍得出力。而且他总是神情恍惚，有时候好像听不懂人话一样，我最烦他这种人了。

详稳：那你就打他吗？

石鲁隐：我打他是想逼他还手，激出他的血性，也是为他好嘛。

详稳：你糊弄鬼呢！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根本不是为他好，你就是针对他，故意欺负他。你把他当靶子，想拉帮结派，在队中立威。你从实招来，为什么选中牙里果？

石鲁隐：姑母你不知道。牙里果是他妈和别人鬼混私生的，别人逼问他妈，孩子爸爸是谁，他妈绝口不提。他妈被家人赶去独居，可是从来不缺吃穿，谁知道他妈是不是又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所有人都说他妈是个放荡的女人，顺带也瞧不起牙里果。牙里果一直都挨欺负，可能从小就听这些难听的流言，他性格很懦弱，被人打了从不还手。所以我以为，我以为，我以为，殴打他，不会有人说我什么。哎呀没关系的，牙里果壮实着呢，挨一两顿打不会有事的。

详稳：牙里果的母亲牙里古，曾经是我的侍女，是个很和善的女人。她怀孕的始末，我全都知道。牙里果的亲生父亲是一个有妻有子的男人。那个男人喝醉酒，强J了牙里古。是我，替牙里古质问男人，问他是否要迎娶牙里古。那个男人借口畏惧妻室，拒绝迎娶牙里古。后来牙里古肚子越来越大，才知道自己已经受孕，她父亲嫌她放荡，把她赶走。牙里古无处可去，还是我，帮她弄了一顶毡帐，庇护她。当时牙里古怀孕月份不小，要是堕胎，会伤害她身体，只能把孩子生下来，又是我，找人帮她接生。这些年，也是我，怜悯牙里古的孤苦无依，一直给她送去衣物食物，还拨一些牛羊供她牧使。我没想到，今天竟然听到我的亲侄子凭空污蔑这个可怜的女人，还仗势欺负她的孩子，真是让我心头冒火。

石鲁隐：牙里果不过是婢女生的杂种，我可是你同母兄长的孩子，难道你要为了一个杂种，来训斥你的亲侄子吗？

详稳：你住口。这五天牙里果就不来校场了。我说的。

石鲁隐：姑母，你偏心他，以后我还怎么服众呐？

详稳：让别人看到你欺负手下，就能服众了？滚出去！

石鲁隐：好吧好吧。侄儿告退。

石鲁隐走后，详稳让人把牙里果召来。牙里果自报家门：“拜见详稳。我叫牙里果，是迭烈部人，今年十一岁了。”

详稳让牙里果脱掉上衣外裤，张开双臂转一圈，看到他浑身只有一些擦伤和淤青，放心了一些。详稳招呼牙里果穿好衣服，然后说：“我作为属珊军详稳，不能好好地管束手下，让你受到伤害，是我失察。不过，牙里果，我看你身体挺壮实，他们打你，你为什么不还手？人生于天地间，天天被人欺负，肯定是受不了的。”

牙里果：他们打我，我也就受点伤。要是还手，他们会把我往死里整。

详稳：那你拼命还手，也把他们往死里打，总能唬住他们。

牙里果：那不行的，我力气大，一不小心就会搞出人命，到时候我也要抵命，很不划算。

详稳：你听我的，下次你就直接去揍下命令的人，就是那个队长石鲁隐，别打死就行。

牙里果：那我就更不敢打了，石鲁隐的父亲是国舅部埃懃，哪怕他伤了一点，我都没有好果子吃。

详稳：哎，那我给你另想办法。来，我们掰掰腕子。

牙里果也不推辞，和详稳掰腕子，连赢六把。

详稳：嗬，好小伙子，还真有把子力气。我听人说，你经常神思恍惚，有什么缘故吗？

牙里果：我妈妈身体比较弱，往常她把牛羊放出去，需要我帮忙赶回来。可是最近我都在校场训练，不知道她在家中如何，会不会有狼吃我们家的羊。

详稳：还是个孝顺孩子。不过你这一身力气，只用来帮妈妈牧羊，有点浪费了。我看得出来，你本性并不怯懦，不会永远被人踩在脚下。要是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堂堂正正地做人，你想要抓住吗？

牙里果：我愿意。

详稳：我很想提拔你。但你之前表现得太懦弱，我要是任用你，将无法服众，我需要你出个风头。

牙里果：但凭详稳吩咐。

详稳：你且告诉我，你擅长什么？如果让你与石鲁隐比赛，你能赢吗？

牙里果：石鲁隐很敏捷，如果比骑射，我肯定不会赢。但是他力气小，要是比摔跤，我一定能胜过他。

详稳：很好，五日后，我就让你和石鲁隐公开比赛摔跤。军中摔跤，也是为了看看大家近日训练的效果，也很合理。这五天你就回家休养，多吃点肉长长力气。我答应你，如果你赢过石鲁隐，我会实现你一个愿望。

牙里果：感谢详稳。我先退下了。

五日后，详稳来到石鲁隐所在的校场，叫停了训练，把石鲁隐全队一百五十人召集起来训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