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伊:那我走了。
赛伊儿:走吧。
阿伊走到山洞口,恋恋不舍地转身,再次望向赛伊儿。赛伊儿伸出一双手,猛地推阿伊的双肩,阿伊仰面向后跌出山洞。
大可敦再次在自己的寝帐里醒来,床边站着皇太后与乙辛隐。
大可敦问道:“我这次昏睡了多久?”
乙辛隐:您这次昏睡了一整天。
大可敦:我又发烧了?
乙辛隐:这次您没有发烧,皇太后几次试图唤醒您均未果,于是召我来看看您。我认为您是乍闻公主薨逝的噩耗,哀恸晕厥,您的魂魄也因为太过于痛苦,暂时离开了身体,故而皇太后无法叫醒您。这不是身体上的实病,而是情志上的虚病,草药、针刺等寻常方法不奏效,要用些非常手段。于是我穿上神衣神裙,戴上神冠,敲响神鼓,吟唱请神歌,请我的额格雅达干赛伊儿坐在您的身上,让她潜入梦境将您唤醒。如今您已苏醒,我也就没有遗憾了。国中有禁巫令,我自知触犯律法,请您降罪于我。
皇太后:你不要责怪乙辛隐,要怪就怪我,是我指使她这么做的,因为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大可敦:罢了,你们也是为了我。只要是真心为了我,又确实帮助了我,你们做什么都可以。乙辛隐,我恕你无罪,现在我要去看看奥古,你与我同去。
侍卫已在小禁围外套好帐车,乙辛隐搀扶大可敦走出寝帐。大可敦右腕有伤使不上劲,众人七手八脚将她抬到车上。
铜铃丁丁,骆驼拉着帐车,缓缓抵达国舅部的冬牧场。
奥古公主怀孕后,就与丈夫屈列分帐而居。大可敦掀帘走进公主的小毡帐,帐中床头悬着一只空摇篮,原本是要给婴儿用的,摇篮下躺着她心爱女儿。
奥古去世后,她的火炉也熄灭了,在这初冬时节,小毡帐中冷得人头疼。阿伊身上穿着御寒的裘袍,但握住女儿双手那一瞬,一阵寒流从阿伊的掌心蔓延到她全身,使她浑身一颤。
原来这就是死亡,原来死亡竟是如此冰凉。
大可敦只想静静地陪在女儿身边,帐外却吵闹不止。大可敦怒不可遏,高声问帐外的乙辛隐:“究竟何事喧哗?”
乙辛隐探听过后,回报大可敦:“是他们在杀羊。”
大可敦掀帘而出,问道:“公主才薨逝,他们难道是在宰羊庆祝吗?”
乙辛隐:回陛下,吉答旧俗,产妇分娩时,奴仆会在帐外用力拧羊的双角,令它咩咩叫,吉答人认为这能让羊分担产妇的疼痛。若是产妇顺利诞下婴儿,众人会认为这很吉利,羊可以一直活到老死,不会被宰杀。若是产妇诞下四台或难产离世,众人就会认为这不吉利,羊会被立刻宰杀。屈列虽然是韦纥人,但是自愿遵从吉答习俗,考虑到公主身份尊贵,屈列在帐外准备了八只羊,公主薨逝,屈列就亲自宰杀这些羊。
大可敦等人前去查看,八只羊已经宰杀了七只,屈列正要放倒最后一只,大可敦阻止了他,并说:“你不要迁怒于羊,做错事的是人,何必责怪羊不吉利呢?”
屈列草草拜过大可敦,问道:“姑母是说,公主难产是人祸吗?罪人是谁?我要杀了他!”
大可敦:罪人就是你,你自戕谢罪吧。
屈列:姑母是在与侄儿说笑吗?
大可敦:我派合术隐来照看公主,合术隐嘱咐要少食多动,你偏让公主多食少动,这才致使公主胎大难产。
屈列:我不知道,我一个大男人,不懂这些女人家的事情。我只是凭着一颗好心,怕公主挨饿,怕公主磕碰,没想到竟然害了公主性命。我发誓,绝非故意谋害公主,请姑母饶恕侄儿吧!
大可敦:饶恕?我听说你还要剖腹取子。你就这么糟践我的女儿吗?
屈列:我没有恶意,我听人说,剖腹后再用针线缝上,人不会死的。我就想着万一呢?万一我能同时保住我的妻儿呢?
大可敦:行,那你就自剖肚腹,我再叫人给你缝上,你若不死,我就相信你确实没有恶意。剖吧!给他拿把匕首来!
屈列跪伏在地,求饶不止:“求姑母饶恕侄儿吧!”
大可敦:你剖我就饶恕你。
屈列:可是人剖开肚子就很难活下来了。
大可敦:万一呢?万一你就活下来了呢?
屈列:可是侄儿不敢,侄儿怕死。求姑母高抬贵手。
大可敦:哦,你怕死,你不敢自剖肚腹,但是你敢对公主剖腹取子,可见你不怕葬送公主的性命。你把公主当作什么?一个装着你孩子的陶罐?为了取出你的孩子,把陶罐随意摔碎了也无所谓,是吗?
屈列:侄儿有罪,侄儿有罪。
大可敦:剩下那只羊不许杀了,你亲自喂养,直到它老死为止。
屈列:侄儿听命。
大可敦:你还要简衣素服为公主服丧,不许吃肉,不许游猎取乐,不许娶妻纳妾生子,不许参加国舅部及铁国的各种祭祀。
屈列:敢问姑母,侄儿需要服丧多久?
大可敦:我什么时候诏令你除丧,你就什么时候除丧。我若是不下除丧令,你就把丧服穿到死的那一日。
屈列:姑母不让我生子,那我们舒鲁大翁房岂不是后继无人了?
大可敦:嗯?
屈列:侄儿遵命,侄儿会好好为公主服丧。
大可敦带走了奥古公主,亲自为公主治丧。
大可敦亲自为奥古公主小殓,为公主擦拭身体,然后给公主穿上白锦夹袍,盘好发髻,戴上红头帕,浑身裹上金丝网衣,盖上金面具,戴上金冠,束上金銙?鞢带,穿上鎏金银靴,在腰间挂上白玉双鱼佩、白玉七事佩,在颈项间挂上一副马脑石璎珞与一副水精石璎珞。
大可敦主持奥古公主的大殓,她亲自为奥古公主的棺椁描画金龙金凤,再奉公主入棺,还在棺椁中填满各种明器。
大可敦亲自勘查山形水势,选中一块吉地作为奥古公主墓址。大可敦令人在墓址附近搭棚,将公主灵柩权殡于棚中,只等开春以后召工匠劈山凿石,营造墓室。
大可敦手伤未愈,公主的丧仪事无巨细她都亲自过问,她如此劳心伤神以致数度昏厥,却始终不许他人代劳。
大可敦用忙碌来麻痹自己,然而夜深人静的时候,自责如毒蛇一样啃噬她的心:“别人这么糟践我的孩子,我却一直未曾察觉,是我眼盲心瞎,害她丧命。”有时她被悔恨淹没:“早知今日,我当初就不会让奥古与屈列成婚,不,也许奥古压根就不该成婚。她若是不结婚不生子,就永远不会死于难产。”
最后,解救阿伊于自责悔恨的人,竟然是已逝的奥古。那一天,阿伊忽然回想起梦中奥古所言:“妈妈,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要自责。”阿伊此时才明白奥古的意思。那时奥古入梦,是在向阿伊告别,也是女儿最后一次安慰她的母亲。
得此厚爱,大可敦又渐渐地振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