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起身转头向林中走去,村民问她去哪,她也只是含糊的说了一句去捡柴火。
湖水清澈透亮,近岸的水浅,月光沉得低,能照见水底卧着的圆石头,石缝里的青苔泛着淡绿的光,像给石头裹了层薄纱。
她脱下淡紫藤萝细纹的和服,不是很好脱,甚至有些繁琐。
忽然深叹一口气,就连衣服都是从人见城带出来的。
她赤裸着钻进水里,湖水有些冰凉,偶尔有鱼摆尾,“哗啦”一声搅碎水面,就连发丝也被浸湿了。
不出意外的话,她可能会在这里呆很长一段时间。
当然,如果出了意外的话,比如——仇家找上门之类的,那她可能就要尽快离开了,避免打扰到这里的安宁。
将自己身上洗干净后,她很快便上岸,换上了今天刚买的素白和服,头发也松松垮垮的将就着绑了起来,只要不耽误她做事即可。
她瞥了眼石堆旁刚刚脱下的振袖华服,犹豫了下,还是选择拾起洗干净。
倒不是因为她留有不舍,而是因为她勤俭持家。
通俗点。
一个字——穷。
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薰禾不由地感叹一声。
“啊——”
“快跑啊——”不远处传来妇女刺耳的尖叫声。
薰禾猛地抬首,迅速往村子那边望去,火光漫天,浓烟缭绕。
她急速从旧衣里掏出符纸塞进兜里,大喊一声:“镜!”
“……”无人回应。
该死,这个时候镜跑哪去了!
她蹙眉,直接捻起裙裾,连木屐都未穿好,便慌忙冲村子跑去。
风越刮越猛,火也越烧越疯。
存放粮食的粮仓先成了火海,树枝被烧得“噼啪”作响,土坯墙被烧得墙皮大块大块往下掉,露出里头熏黑的梁柱,没一会儿断成两截,石井栏被烧得通红。
无数只妖怪还在往村里涌,它们踩着烧断的房梁,一爪踏过村民逃跑的背影。
最前头那只八头蛇妖仰头喷出口火,焰舌卷着硫磺味,焦黑的断墙、歪倒的房梁,到处都堆着分不清是人是妖的尸骸。
那只正低头抓着小孩的妖怪没听见身后动静——后颈突然传来一阵尖厉的刺痛。
是附着了净化咒的长鞭!
黑沉沉的鞭身裹着淬过桐油的麻绳,鞭梢带着三寸长的铁棘,“啪”地抽在蛇妖的七寸处。
孩童从空中落下,她大步飞上前抱住了他。
挽住鞭身垂在身侧,奔前,左手往上伸,单膝滑跪卸力,膝盖“咚”地一声砸在滚烫的地面,双足早已染满血迹。
孩童抬头看向她熟悉的脸,刹那滚烫的泪浸湿了她的新衣,烟灰混着泪水在眼下积成两道黑痕
“呜呜呜……薰禾姐姐——!”一吸气直接放声哭了出来,哭得肩膀直发颤。
她身体一愣,有些僵硬的安抚着。
妖怪吃痛,猛地低首,发出嘶吼,“薰禾——还记得我吗!!”
薰禾闻言,有些烦躁起来了,还真是仇人找上门来了,50年了还这么斤斤计较。
她懒得搭理,直接手腕一沉,一手抱住孩子,一手再次挥出长鞭,缠上他的七寸,力气大到直接拽动了妖怪。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早已写好的符纸,呢喃了几句咒,抬头,夹起直接飞至鳞片上。
妖怪瞬间嘶鸣,身体剧烈扭动起来,想把金芒抖落,可那光芒却越缠越紧——原本油亮的青黑鳞片渐渐褪成半透明,最终消散……
这时,镜终于来了,它的嘴巴鼓得非常大,似乎包裹了什么。
尖嘴扩张——
水瞬间撒向被火灼烧的地面,火苗被水堵在里头,闷哼着冒了白汽,一会就彻底没了动静。
她放下怀里护着的孩子,目光就落向了四周——脚下踩着的焦土还带着余温,混着泥腥的血迹,黏得赤脚发沉。
而视线所及,全是断壁残垣和横七竖八的尸骸。
村口塌了的草垛,露出半截染血的蓝布衫角——是今早那个阿婆的,再往旁看,石碾旁,挑着空筐的挑夫趴在上面,胸口的伤被水浸得发乌。
那把染血的武士短刀,还卡在妖怪裂了甲的尸身上。
风卷着湿冷的空气吹过,掀动她熏黑的衣角。
真的是…又闯祸了呢……
她站在原地不动,只有镜发现了她的异常,询问道:“薰禾大人……你还好吗?”
她微微摇摇头,喉咙里像堵着焦灰,发不出声,脸和衣服上都裹着一层灰,被烫红的膝盖还在疼。
“镜,我们走吧,这里——不适合我们……”
这不是她的归宿——
救助完村民们后,她深感抱歉的向他们说出了道别的话,虽然才相处几日,但因为她的到来以导致妖怪的袭击,这真是她的罪孽。
村民们虽然嘴上说得没事,但她能感受到他们依旧对她有着怨和恨。
“太过分了,救他们的是我们,被赶走的也是我们,人类有句话叫什么来着——好心没好报!”
镜载着薰禾直接离开了村子,这时它终于可以放声吐槽了,并开始不满地嚷嚷道。
她笑了笑,柔和着给它顺毛,“镜不要这么苛刻嘛。”
“我这哪里苛刻了!本来就是!”
“因为我们的缘故以至于村子受到袭击,会有怨恨是很正常的。”
“可哪怕没有我们,妖怪依旧会袭击村子,甚至连一个活口都不会留下呢,再怎么说我们也帮村子除了那么多天的妖怪,赶我们走的时候却又把我们看似仇人般。”镜更加不满了。
“唉,其实他们本质上都是很好的人,镜不可以因为一块好玉交杂了污点,就舍弃否定它的价值,也不可以因斑驳的杂玉出了一点贵种,就高歌它那点微茫……”
“什么好玉杂玉的,又不能吃。”镜嘀咕了两句,却还是被薰禾听见了。
她低头看了看镜宽大的翅膀和身子,忽然笑了起来,扑进它的绒毛里,“镜要减肥了!再吃都飞不起来了!”
“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