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华成舟接下来的话语,将他彻底推入了更深的冰窟之中。
“那一枪……本该是我的……”华成舟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全身肌肉紧绷,仿佛在梦中回忆起了某种极致的恐怖,声音里充满了濒死的绝望与悔恨,“父亲……他推开了我……血……好多血……”
枪?!
不是官方报告里写的,因为实验设备故障引发的意外爆炸吗?!
谢观澜浑身冰冷,如坠冰窟,连指尖都失去了温度!
华成舟的父亲华文渊,难道……根本不是什么意外死亡,而是被谋杀的?!就发生在少年华成舟的眼前!是因为某些涉及核心机密的航天技术?而这些秘密,是否与后来“深空之门”所采用的技术存在关联,甚至间接导致了“深空之门”潜在的技术隐患与最终的悲剧?!
所以华成舟的“赎罪”,不仅仅是对早逝父亲的愧疚与未尽的承诺,更是对因此可能受害的、承载着父亲理想与生命的“深空之门”项目,尤其是……对那个在“深空之门”中倾注心血、最后却沦为牺牲品的他——谢观澜?!
巨大的信息量和情感冲击,如同海啸般席卷了谢观澜的每一根神经,让他几乎站立不稳,只能依靠另一只手死死撑住病床的栏杆。他看着病床上因为高烧和痛苦梦魇而辗转挣扎的华成舟,看着他即使在意识完全不清醒时,也依旧凭借本能紧抓着自己不放的手,一种混杂着滔天巨浪般的心疼、难以言喻的震撼、以及迟来的、尖锐的酸楚,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他忽然明白了,华成舟所有那些他曾厌恶的“控制欲”,其内核,或许是一种源于童年创伤和深刻恐惧的、扭曲了的保护机制。他害怕失去,害怕重视的人再次在他眼前消失,所以他要用尽全力,哪怕方式错误,哪怕被误解,也要将他在意的人牢牢圈定在自以为安全的范围内。
谢观澜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用自己空着的那只手,覆上了华成舟紧抓着他手腕的那只滚烫的手掌。然后,他收拢手指,以一种坚定而温柔的力道,回握住了他。
“我在。”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因为长时间未进滴水而沙哑不堪,却在此刻异常清晰、坚定地响起,穿透了仪器的嗡鸣,直达梦魇深处,“华成舟,我在这里。我不走。”
仿佛这简单的六个字,带着某种神奇的安抚力量,穿透了重重迷雾,抵达了华成舟混乱的意识核心。他紧绷到极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点点,紧蹙的眉头也舒展了些许,虽然呼吸依旧急促,但那种濒临崩溃的惊惶似乎被稍稍抚平。只是,那只抓着谢观澜的手,依旧没有松开,仿佛这是他与现实世界、与谢观澜之间,唯一的、最后的连接。
谢观澜就保持着这个俯身回握的姿势,任由手腕被禁锢着,一动不动。他凝视着华成舟苍白而脆弱的睡颜,目光复杂地描摹着那熟悉的、此刻却写满痛苦的轮廓。十年的时间长河,在这一刻,仿佛倒流、交汇。那个在论坛事件背后愤怒而无力的少年,那个在父亲血泊中幸存却背负终生噩梦的少年,那个在无数个日夜里默默仰望他、追逐他脚步的青年……与眼前这个强势闯入他生活、又在此刻脆弱不堪的男人,形象终于重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完整而真实的华成舟。
他之前所以为的了解,不过是冰山浮于水面的一角。而隐藏在水下的,是整整十年的暗流汹涌,是背负着血海深仇的沉重,是以他为坐标轴的全部人生。
夜,在寂静与心潮澎湃中缓慢流逝。
当第一缕熹微的晨光透过ICU厚重的玻璃窗,试图驱散室内的阴霾时,华成舟那骇人的高烧终于在药物和意志的双重作用下,渐渐退去。他不再呓语,不再惊厥,呼吸变得平稳悠长,陷入了更深沉、也更消耗体力的修复性睡眠之中,但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
谢观澜几乎寸步不离,只在护士再三要求下,才短暂离开更换隔离服。他眼白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下眼睑泛着浓重的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胡茬,整个人显得疲惫而憔悴,但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眸深处,却燃着一簇不曾熄灭的火。
上午,苏尽染再次赶来,带来了外界的最新消息。她的脸色比昨夜更加凝重,眼下的乌青显示她也一夜未眠。
“观澜,”她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攻击的溯源有了初步结果。所有的线索,经过几层跳板和伪装,最终都指向一个与‘启明科技’关系密切的境外非政府组织。背景很深,擅长信息战和……非常规手段。”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华成舟,压低了声音:“医生对那种纳米污染物的初步分析也出来了,结构极其特殊,具有生物识别倾向性,更像是……某些灰色地带研发的、针对特定基因或生理标记目标的‘清除工具’。”
启明科技……又是他们!那个一直与星海科技在商业航天领域激烈竞争、手段卑劣的老对手!而“清除工具”四个字,更是让谢观澜的心沉到了谷底。这已经超出了商业竞争的范畴,这是赤裸裸的、蓄意的谋杀!
谢观澜沉默地听着,目光从苏尽染疲惫而愤怒的脸上,缓缓移回到病床上华成舟沉静的睡颜。他的眼神最初是翻涌着后怕与愤怒,但渐渐地,这些情绪沉淀下去,凝结成一种近乎冰冷的、锐利如刀锋的坚定。
他不能再被动等待了。敌人躲在暗处,手段狠辣远超想象,这次的目标是华成舟,下一次呢?是“天枢”项目组其他成员?还是他谢观澜自己?华成舟用十年时间,甚至不惜赌上性命,走到了今天,不就是为了揭开这一切吗?
现在,这根沉重的接力棒,阴差阳错地,交到了他的手上。
他低下头,摊开掌心,那枚小小的物理密匙静静地躺在那里,冰凉的金属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仿佛一只沉默的眼睛,凝视着他,等待他做出决定。
这里面,藏着华成舟十年追寻的答案,藏着华文渊工程师未竟的遗志,也藏着“深空之门”冤屈洗刷的希望。
他必须主动出击。用这枚钥匙,打开所有的谜团,直面那隐藏在深处的黑暗。为了“天枢”的未来,为了导师陈老的期望,也为了……这个用整整十年时光、用近乎偏执的生命力守护了他,却差点把自己也搭进去的……傻瓜。
谢观澜缓缓收拢手指,将那枚密匙紧紧握在掌心,金属的棱角硌得他生疼,但这疼痛却让他更加清醒。
他抬起头,看向苏尽染,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尽染,帮我准备一个绝对安全的、离线环境。另外,我需要关于启明科技及其背后那个境外组织,所有能查到的资料,越详细越好。”
他的眼神,如同出鞘的利剑,寒光凛冽。
“是时候,看看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了。”